高耸的石墙隔绝了外界的厮杀与烽烟,却隔绝不掉那无处不在的、混杂着血腥、焦土与疯狂气息的风。铅灰色的天光从狭长的彩窗斜射进来,在光洁的石板地上投下扭曲的、如同伤痕般的色块。空气冷冽,弥漫着陈年石料、陈旧挂毯,以及一种更深沉的、源于权力核心疲敝衰颓的滞重气味。
王座厅空旷得令人心悸。往日里侍立的贵族、廷臣、侍卫,如今大半散落四方——有的在边境镇压突然爆发的冲突,有的在自己的领地上焦头烂额地应付“红马瘟疫”引发的内部倾轧与暴乱,还有的,则在暗处观望,人心浮动。只有寥寥数名最核心的、脸色苍白如纸的书记官和几名眼神里带着赴死般决绝的忠诚侍卫,沉默地立在厅堂边缘,如同石柱的影子。
查理曼坐在那宽大的、由整块黑曜石粗略雕琢而成的王座上。铁皇冠沉沉地压在他的额头,金属的冰冷似乎已渗入颅骨。他依旧穿着那身深紫色的皇帝常服,但衣袍不再挺括,边缘带着不易察觉的磨损与皱痕。他背脊挺得笔直,这是多年习惯与意志强撑的结果,但微微前倾的肩膀和交叠放在扶手上、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、青筋隐现的双手,泄露了那坚硬外壳下濒临极限的疲惫与重压。
他面前的矮几上,堆积着如同小山般的羊皮纸卷与黏土板。来自帝国各个角落的急报、求救、叛乱宣告、边境冲突的伤亡清单…每一份都浸透着鲜血、火焰与绝望的哭嚎。他灰色的眼眸扫过那些文字,目光沉静,却仿佛失去了焦点,只是在机械地确认着那些他早已预见到、却无力阻止的灾难,正如何一步步将他倾尽心血构筑的一切撕裂、焚毁。
“萨尔河防线崩溃…东境三个伯爵联名要求‘自主权’,以应对‘皇帝的军队无法控制的内部混乱’…南部沿海港口,水手与商贾因信仰分歧爆发屠杀,港口陷入火海…精灵的边境森林升起前所未有的警戒迷雾,所有使节被驱逐…”书记官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,干涩,平板,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,投入死寂的深潭。
查理曼没有回应。他只是听着,目光掠过那些文字,望向宫殿高窗外那一片阴沉得令人窒息的天空。他能感觉到。不仅仅是被报告的那些混乱。是整个帝国,他赖以统治的基石——法律、信仰、忠诚、秩序——正在那股无形瘟疫的侵蚀与内部疯狂的分裂下,发出清晰可闻的、濒临彻底粉碎的呻吟。他就像站在一艘正被无数无形触手拖向深渊的巨舰船头,用尽全身力气掌舵,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船舱不断进水,龙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。
“陛下…”年迈的宫廷医师颤巍巍地捧着一碗冒着苦涩热气的汤药,试图劝说他服用,“您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,至少…”
查理曼缓缓抬起手,制止了医师的话。他的手在微微颤抖,幅度很小,但无法控制。他端起那碗药,看也没看,一饮而尽。滚烫苦涩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,带来一丝短暂的、近乎自虐般的清醒。他将空碗放回托盘,发出轻微的磕碰声。
“继续。”他的声音嘶哑,如同砂纸摩擦。
书记官吞咽了一下,继续念下一份报告,关于某个边境村庄在“红马”影响下,村民一夜之间互相残杀殆尽,只留下一地破碎尸体和疯癫幸存者的惨状。
就在这时,厅堂内原本就晦暗的光线,骤然发生了变化。
从那些高窗投射进来的、浑浊的天光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过滤、凝聚,变得异常“洁净”,洁净到近乎虚无,却又带着一种沉甸甸的、非物质的“重量”。
空气中弥漫的灰尘似乎都静止了,滞重的空气变得凝滞,仿佛化为了透明的胶质。
侍卫们猛地僵住,手中的武器变得重于千钧,想要抬起戒备都做不到。书记官和医师更是腿脚一软,扑通跪倒在地,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地面上,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。只有查理曼,依旧坐在王座上,背脊挺直。他灰色的眼眸骤然收缩,瞳孔深处倒映着那片变得“纯净”到诡异的、笼罩王座前方的光线区域。
在那片“纯净”光线的中央,一个身影,缓缓地、由虚幻至凝实,显现在离地数尺的半空。
他周身笼罩在无法言喻的、仿佛由纯粹理性与炽热爱焰交织而成的完美光辉之中,那光辉如此耀眼,却又奇异地不刺目,只是让人无法直视,无法记忆其具体形态,只能感受到一种绝对的、秩序井然的、仿佛承载着“契约”与“神之颜”的威严与美。
六支由光之概念构成的羽翼虚影在光辉中舒展、收拢,每一次细微的波动,都引动着周围光线无声的共鸣。他的面容隐藏在过于完美的光辉之后,只能感受到一种非人的、浩瀚的“注视”。
「梅塔特隆」
他静静地“悬浮”在那里,光辉流淌,无声无息,却带着审判般的重量,压在厅堂内每一个生灵的心头。
然后,一个恢宏、古老、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声音,庄严响起,并非任何一种人类的语言,其意蕴却清晰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