并非完全的黑暗,但那些镶嵌在潮湿岩壁上的生物质冷光苔藓,散发出一种粘腻的、介于苍白与病态黄绿之间的辉光,勉强勾勒出这处地下空间的轮廓。空气厚重,弥散着消毒水也掩盖不了的、甜腻的腐败气息,混杂着培养液特有的微腥,还有一种更底层的、难以名状的东西,像是无数细微生命在同步蠕动、低语。
史蒂兰森站在巨大的、由某种透明材料构成的培养槽前。那材质不像玻璃,更接近凝固的、剔透的胶质,内壁附着着一层不断缓慢增殖又脱落的半透明菌膜。槽内注满了微微发光的、琥珀色粘稠液体,无数细微的气泡从底部缓缓升起,破裂时无声无息。
他的银发在这种光线下像是会自己发光,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,露出宽阔饱满的额头。冰蓝色的眼眸倒映着槽内那团缓缓搏动的“事物”,嘴角挂着那副永不褪色的、弧度精确得如同用尺子量过的微笑。
白色实验服纤尘不染,与周围阴湿、蠕动着生命迹象的环境格格不入,却又奇异地和谐——仿佛他才是这亵渎温床里,最洁净、也最核心的那个部件。
培养槽中央,悬浮着「它」。
很难用语言准确描述其形态。那并非一个成型的生物,更像是一团在噩梦中偶然凝结的、具有生命冲动的原生质。它大致呈现一种不规则的、多节瘤的纺锤体轮廓,表面覆盖着不断变换形态的、半透明的薄膜,薄膜下隐约可见纠缠盘绕的暗色脉管,以及更深处的、不定形闪烁的微光。无数细小的、类似触须或神经索的苍白肉质突出物,从它的“体表”延伸出来,在粘稠的培养液中缓缓摇曳、探索,时而蜷缩,时而伸展,动作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、非自主的韵律。
它没有固定的五官,但在其“上端”,随着搏动,偶尔会短暂地浮现出一些类似孔洞的凹陷,或是几个聚集成团的、色素沉积般的暗斑,构成令人不安的、似是而非的“注视”感。每一次缓慢而有力的搏动,都带动整个培养槽内的液体微微荡漾,那些依附在内壁的菌膜也随之明暗闪烁,仿佛在同步呼吸。
这就是“腐畸奈克瑟斯”——至少在史蒂兰森目前的命名体系里如此称呼。一个在极端亵渎的培养基中,被持续灌注以特定频率的、从被“白马”与“红马”瘟疫影响的区域间接收集而来的精神波动后,所“孕育”出的东西。
一个胚胎。一个尚未完全定型的、指向某个不可知形态的雏形。
“令人赞叹的…生长效率。”史蒂兰森的声音在寂静的实验室里响起,温和,清晰,带着学者般的审慎,与他注视之物的可怖形成了荒诞的对比。
他抬起一只戴着薄橡胶手套的手,指尖隔空轻轻描摹着培养槽的轮廓,如同欣赏一件珍贵的艺术品。“看这脉管的网络,多么精妙的自组织能力。还有这原生质外壳的适应性…每一次能量灌注后的形态微调,都像是在…学习。或者说,在‘回忆’它本该成为的样子。”
他向前微微倾身,冰蓝色的眼眸距离那搏动的肉团更近了些,笑容加深,却未及眼底。“你知道最让我着迷的是什么吗,我可爱的小东西?”他低声说,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,“不是你汲取「绝望」作为营养的本能,也不是你那种…嗯,对常规生命形态充满‘创造力’的扭曲潜能。而是你的…‘空白’。”
“那些粗糙的、被「梅塔特隆」的拙劣模仿品和雷米尔那吵吵闹闹的号角所催生出来的信仰与痛苦,太…单一了。充满噪音。但你,”他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培养槽的外壁,发出轻微的叩击声,“你像一张纯净的羊皮纸,贪婪地吸收着一切颜料,却尚未被任何一支固定的笔涂抹。你最终会呈现出怎样的‘真理’,连我也无法完全预言。这不确定性…这无限的潜力…这才是科学最美妙的部分,不是吗?”
培养槽内的胚胎似乎对他的话语产生了反应——或许只是巧合,或许是某种更深层的、超越常规感知的联系。一条新生的、格外粗壮的苍白触须从主体中缓缓探出,顶端裂开一道细缝,露出下方不断分泌粘液的、蜂窝状的肉质结构,轻轻贴附在史蒂兰森手指所点的槽壁内侧,隔着那层胶质,与他的指尖“相对”。胚胎整体的搏动节奏,似乎加快了一丝。
史蒂兰森的笑意更浓了。“啊…敏锐的感知。你能‘感觉’到,对不对?感觉到那些为你准备的…盛宴。”他直起身,从旁边的工作台上拿起一块平板样的、闪烁着幽蓝光芒的数据板,手指快速滑动,调出复杂的波形图和不断滚动的、非人类语言的符号流。“整个大陆,东边那位可敬的皇帝和他的骑士们在制造清醒的、对抗后的绝望,精灵的森林里酝酿着古老而偏执的恐惧与分裂的苦果,更别提耶路撒冷那边…哦,那边汇聚的,可是最‘虔诚’、最‘纯粹’的痛苦与奉献。所有这一切,都在为你…铺设通往‘完美形态’的道路。”
他放下数据板,背起双手,悠然地绕着培养槽踱步,银发在暗淡的生物光下流淌着冰冷的光泽。“别急,还不到时候。你还需要更多的…‘素材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