丽娜的脸色也白了。她想象着那片灰白色区域下,无数人变成眼神空洞、只会喃喃赞美的行尸走肉,胃部一阵翻搅。“是‘腐畸巨人’干的?还是这个时代本地的某种……超自然灾难?”
“不确定!‘腐畸’的能量签名是污染、扭曲、增生,偏向生物组织的恶性畸变。而这个……”掘井指着屏幕上那死寂的灰白,“更接近‘格式化’、‘驯化’。偏向精神与意识层面的绝对控制。但有一点相似,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两者都代表着对现有生命秩序与存在形式的根本性否定与践踏。我们追索「腐畸」的踪迹,却被抛到这个正在发生另一场性质不同、但恐怖程度不相上下灾难的时代……这仅仅是巧合吗?”
宗方没有回答。他望着暮色中那片死寂区域的方向,又望向远处那些尚存“颜色”、却明显笼罩在恐慌中的村落,刚毅的脸上如同岩石般冷硬。TPC的职责是调查与应对全球异常现象,保护人类。但眼下,他们不仅被抛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时空,更直面了一场超越他们现有知识体系、触及存在根本的恐怖。而他们追踪的「腐畸」威胁,似乎也与这个时空的异状,存在着某种隐秘的、令人不安的关联。
“建立临时观测点,隐蔽模式。”宗方下达指令,声音沉稳,却带着千斤重量,“全面扫描该区域能量异常,收集‘白马瘟疫’——如果当地人这么称呼它的话——的数据。同时,尝试探测是否有「腐畸」能量残留,或任何跨编年史的不稳定干涉痕迹。保持静默,非必要不接触本地文明。我们得先弄清楚,我们到底掉进了一个什么样的……地狱里。”
丽娜和掘井肃然应命。三人迅速行动,银白色的身影在渐浓的夜色中,如同融入山石的幽灵,开始对这个陷入双重恐怖的中世纪世界,进行来自遥远未来的、冰冷而警惕的观测。
夜深了。荒废的猎人小屋里,只有角落堆放的干草散发出微弱的、尘土与腐烂植物的气息。火塘彻底冰冷,没有一丝火星。羊蜷缩在旧毛毯下,怀里紧紧搂着查尔雅。她似乎睡着了,呼吸均匀,但小小的眉头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微微蹙着。
在她的梦境深处,意识脱离了冰冷坚硬的地面,脱离了弥漫恐慌气息的空气,飘向了一片……温暖的光。
那光并非来自火炬,也非来自太阳,更加柔和,更加……“内蕴”。它没有具体的源头,仿佛本身就是一片光的海洋,温暖、包容、宁静,带着一种……充满无限可能的悸动。
羊在这片光中漂浮,感觉不到寒冷,感觉不到恐惧,只有一种回归母体般的、绝对的安全与安宁。
然而,在这片温暖的光之海洋的边缘,在那光芒逐渐黯淡、融入深沉黑暗的边界处,羊“看”到了一个身影。
那是一个女人。她跪在黑暗中,背对着这片温暖的光,身体因为无声的哭泣而微微颤抖。她的长发披散,遮住了面容,但那种悲伤如此浓烈,如此深重,仿佛是整个黑暗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她单薄的肩头。
她在哭泣,不是为了自己,而是为了某种……被夺走的、至关重要的东西,为了某种被中断的、本该璀璨绽放的可能,为了一个……再也无法触及的温暖怀抱。
羊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与难过。她想靠近,想问问那个女人为什么哭,想分享自己怀中这片光的温暖。但她的“身体”无法移动,只能漂浮在光与暗的交界,看着那个在黑暗中低泣的、孤独的背影。
那悲伤如此熟悉,又如此遥远。像是在哪里感受过,却又想不起来。
睡梦之外,现实的小屋中。
羊的床边,空气极其轻微地,波动了一下。
佐菲的身影,悄无声息地,由虚化实,出现在那里。他依旧披着那件纤尘不染的白色毛绒披风,微微眯着眼睛,脸上带着恒久的、温和悲悯的微笑。他没有点灯,没有生火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低头看着毛毯下蜷缩的、眉头微蹙的女孩。
他的目光,似乎穿透了羊的肌肤与骨骼,落在她梦境深处那片温暖的光,与那个黑暗边界哭泣的女人——玛利亚的身影上。
也似乎穿透了小屋简陋的木墙,投向了莱茵河方向,投向了耶路撒冷的道路,投向了那些被“白马瘟疫”吞噬的城镇,投向了悄然扩散的“圣菌”网络,投向了亚琛宫廷中那位疲惫而愤怒的皇帝,投向了山脊上那几位来自异界的、警惕的观测者,最终……穿透了层层空间的帷幕,投向了那片光辉永恒、旋律交织的「水晶天」深处,投向了某个完美、恒定、散发着“神之颜”权柄光辉的存在。
他静静地看着,嘴角那悲悯的微笑,似乎加深了一丝,却又仿佛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、冰冷的了然。
良久,他微微低下头,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、轻柔到近乎叹息的声音,低语道: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“盗窃名位的戏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