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凯和苍川都听到了羊的低语。红凯再次望向对岸,这次,他刻意忽略了那些狂热的信众和所谓的“神迹”,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中心那个人身上。确实,那深不见底的悲悯之下,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、近乎绝望的忧伤,与他话语中那种献祭般的决绝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极其矛盾、也极其引人瞩目的气质。
“如果真是他……”红凯低声自语,语气复杂。他对这位传说中的救世主并无恶感,甚至有些本能的敬意。但经历过3个编年史那些事情后,他对任何过于“完美”或“神圣”的故事,都抱有一丝本能的警惕。尤其是,这个“耶稣”出现的时间地点,与史蒂兰森博士进入亚琛宫廷,几乎前后脚。
是巧合吗?
“能量反应出现高维干涉痕迹。”苍川忽然说道,镜片上的数据流速度骤然加快,“检测到非本维度的高浓度‘圣洁’属性概念投射……正在快速接近。来源——上方。”
几乎在苍川话音落下的同时,对岸高坡上空,那铅灰色低垂的云层,似乎微微荡漾了一下。
一片区域的光线,发生了极其微妙、凡人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“提纯”和“凝聚”,仿佛一块浑浊的毛玻璃被瞬间擦拭得晶莹剔透。紧接着,一种无法用任何感官直接捕捉、却能让灵魂本能战栗的、宏大、肃穆、冰冷的神圣,如同无形的穹顶,悄然笼罩了整片河滩高地。
拥挤喧嚣的人群毫无所觉,依旧沉浸在狂热与祈求中。只有中心那位“耶稣”,似乎若有所感,极其轻微地,抬了抬头,深陷的眼窝望向那片光线异常纯净的天空,眼中那沉重的悲悯里,极快地掠过一丝更加深沉的、难以解读的幽暗。
然后,在那片“纯净”的光线中央,一个身影,缓缓地、由虚幻至凝实,显现在离地数米的低空。
她有着符合人类对最高阶天使想象的美貌,但那美貌毫无生气,如同冰雪雕琢。银色的长发如同流动的水银,在无风的环境中微微飘拂。她身穿样式古朴、线条冷硬的白金色铠甲,铠甲上铭刻着无数细微到肉眼难辨的、流转着淡金色光芒的符文。六支巨大的、由光之概念构成的羽翼在她身后舒展,缓缓拍动,每一次扇动都带起周遭光线与空气韵律的、无声的震颤。她手中,持握着那支造型古朴、表面流转奇异哑光的号角。
大天使「加百列」。
她冰蓝色的眼眸,如同两枚冻结的星辰,平静地、自上而下地,俯视着高坡上的人群,最终,目光牢牢锁定了中心那个衣衫褴褛、面容悲苦的“耶稣”。她的目光中没有喜怒,没有评判,只有一种绝对的、非人的审视,仿佛在核对一份至关重要的清单,或检测一件器皿是否符合既定的规格。
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。即便是最狂热的信徒,也在这无法理解、却本能感到至高无上降临的瞬间,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鸭,骤然失声,惊恐地抬头望向天空,然后腿脚发软地跪伏下去,将脸深深埋入泥泞。高坡上瞬间鸦雀无声,只剩下莱茵河沉闷的流水声,和风掠过枯枝的呜咽。
加百列的目光,在那“耶稣”身上停留了许久。一切,都与她所知的、关于“圣子道成肉身”的某些基础预设特征,存在相当程度的吻合。
然而……
她的目光,几不可察地,微微偏移了一瞬,落在了“耶稣”那双赤足站立之处的泥泞上。又似乎穿透了他的肉身,触及了他灵魂最核心的地方。
还有,他展现“神迹”时,那种对底层规则干涉的方式……过于“直接”,过于“表层”,缺乏某种应有的、源自“主”本身、浑然天成的感觉,反而更像是一种被“授予”的、模仿性的运用。
以及,最深处的那份悲悯……虽然真实沉重,但其底色中,似乎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、源于“被置入此位”的茫然与某种更深沉的、连他自身都未必清楚的“不合法性”所带来的痛苦。
那不是圣子甘愿舍弃荣耀、降卑为人时所应有的、那种清晰的、主动的、充满奥秘的“顺服”之痛,而更像是……一个被强行推上祭坛的替代品,在懵懂中咀嚼着本不属于自己的命运之苦。
疑惑。
一丝极其冰冷、极其细微的疑惑,如同最纤细的冰针,刺入了加百列那绝对理性、绝对忠诚的灵魂。
是谁?为何?这微小的“误差”从何而来?是救赎计划中深不可测的奥秘一环,还是……
她的思绪尚未深入,一股无形无质、却带着绝对“权威”与“正确”意味的、温和而浩瀚的波动,如同事先设定好的引导程序,悄然拂过她的灵性感知。那波动来自更高、更核心的所在,带着“神之颜”代理者、「梅塔特隆」的印记。波动中没有具体信息,没有解释,只有一种“确认”的、不容置疑的“指引”——指向下方那个正在被审视的、悲苦的“人子”。
这“指引”是如此自然,如此契合她降临此处的“考察”职责,仿佛只是她自身严谨核查后得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