优雅而恒定,散发着一种深不可测的、仿佛知晓一切、记录一切的静谧。
然而,在某个极其短暂的、几乎无法用时间衡量的瞬间——如果这个层面也存在“瞬间”这个概念的话——梅塔特隆那完美恒定的光辉轮廓,似乎…极其细微地,偏移了那么一刹那。就像一幅绝对对称的完美图案中,某根线条的弧度,出现了亿万分之一的、违背其内在数学逻辑的异常。又像是庄严神圣的宏大乐章中,一个几乎听不见的、音高略微偏离了律制的音符,一闪而过。
这“偏移”短暂到几乎不存在,甚至可能只是光影流转造成的错觉。
但就在这“偏移”发生的同一“刹那”,在“观礼席”另一个相对边缘的、光芒略显清冷沉静的区域,另一个身影,似乎“注意”到了。
那是「加百列」。她的形象更接近于人类艺术中常见的描述,但更加肃穆,更加…沉重。她手中持握着一件物品——那并非传统描绘中的百合花,而是一支造型古朴、线条冷硬、材质非金非石、表面流转着奇异哑光的…号角。号角并未被举起,只是被她握在手中,她的手指,正以一种缓慢、专注、近乎仪式化的动作,轻轻擦拭着号角的表面。她的目光低垂,似乎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手中的动作上,对梅塔特隆那边,对下界的加冕,都漠不关心。
然而,就在梅塔特隆光辉“偏移”的刹那,加百列擦拭号角的动作,出现了几乎无法察觉的、不足亿万分之一秒的凝滞。她低垂的眼睫,似乎几不可察地,颤动了一下。那冰蓝色的、仿佛蕴含冻结火焰的眼眸深处,掠过一丝极其深邃、复杂、难以解读的微光——那是疑惑?是确认?是担忧?还是某种早已预料的、终于到来的了然?无人能知。这凝滞与微光消失得如此之快,仿佛从未发生。
梅塔特隆的光辉早已恢复了那绝对的、完美的恒定,仿佛刚才的“偏移”只是观者一厢情愿的错觉。加百列也继续着她那缓慢而专注的擦拭动作,仿佛刚才那细微的凝滞,只是手臂一次最自然的、短暂的疲劳停顿。
两位大天使之间,没有任何形式的交流,甚至连“目光”的交汇都未曾发生。他们各自“伫立”在自己的光与旋律之中,相隔不远,却仿佛隔着无法逾越的、由位阶与职责构成的深渊。
只是,在这片纯粹由光、概念与旋律构成的、神圣而静谧的“观礼席”中,仿佛有某种无形无质、却又无比真实的“弦”,在刚才那一连串细微到近乎不存在的“异常”中,被轻轻拨动了一下,发出了一声只有极少数存在才能感知的、低沉到近乎虚无的颤音。那颤音并未扩散,而是迅速湮灭在周围永恒流淌的光辉与圣咏之中,仿佛一滴墨水落入无边的光海,了无痕迹。
圣彼得大教堂内,狂热的声浪渐渐平息,转化为一种更加肃穆、也更加压抑的期待。新加冕的「罗马人的皇帝」查理曼,在教皇的引导下,开始进行加冕后的第一次弥撒。他高大的身影在祭坛前移动,动作依旧有些生硬,但那顶戴在他头上的、古朴的铁皇冠,却在无数烛火与目光的聚焦下,散发着一种沉甸甸的、令人不敢逼视的暗沉光泽。
角落的阴影里,佐菲微微眯着的眼睛,几不可察地,向着教堂穹顶某个无法用肉眼观测的方向,极其短暂地“瞥”了一眼。那目光平静无波,仿佛只是随意扫过一片虚无。
但在他那浩瀚无垠的感知深处,一丝极其微弱、几乎难以捕捉的、与周围人类信仰、野心、历史尘埃格格不入的“气息”,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粒微尘,漾开了一圈无人得见的涟漪。那“气息”…并非邪恶,也非混沌,甚至带着某种至高无上的、秩序井然的神圣感。只是,在那完美的神圣秩序之下,似乎隐藏着一丝极其细微的、难以言喻的…“不协调”。就像一部精密运转的宏伟机器,某个最不起眼的齿轮,其齿距出现了纳米级别的、理论上绝不可能存在的误差。
那“不协调”感一闪而逝,迅速被教堂内更加浓郁的人类情感洪流、信仰愿力以及历史车轮碾过的沉重回响所淹没、覆盖,再无踪迹可循。
佐菲脸上的温和笑意没有丝毫变化,覆在羊手背上的手掌依旧温暖稳定。他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,又或者,那细微到极致的“不协调”,在他那见证了无尽星辰生灭、文明兴衰的漫长感知中,并不比一粒尘埃落在肩头更值得在意。他只是轻轻收回了那投向虚无的、无人察觉的一瞥,重新将全部的注意力,投注在身边这个紧紧抓着他袖子、将脸埋在他衣袍阴影里、耳根依旧泛着可疑红晕的小小身影上。
(去上学了,月中见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