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佐菲。他不知何时稍稍调整了姿势,更完全地将羊护在了自己与身后石柱形成的阴影夹角里,隔绝了大部分狂热目光的余波。他没有看那加冕的中心,而是微微低下头,眯着的眼睛弯成温柔的弧度,看着羊有些苍白的脸。
“你当心生不安。”他的声音依旧平和,仿佛教堂中心那足以载入史册的喧嚣与他全然无关,“这就是‘仪式’的力量,羊。它将个人的意志,与集体的狂热,与对某种宏大概念的追寻,捆绑在一起。那顶铁冠,那些欢呼,那些目光…它们共同编织了一个‘场’,一个名为‘皇帝’的‘场’。身处其中者,或被其成就,或被其吞噬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、近乎慈悲的淡然,
“这必仪式之量。它必将个人意志、群情狂热与永恒之念紧紧捆绑,铁冠、欢呼、众目,共织出名为「皇帝」的权场。置身其中者,必被其成就,或被其吞灭。世人需此场以抵挡混沌,将短暂生命赋予永恒之意义。纵然这意义,多是建在流沙之上的城。”
他的手掌很暖,那温度透过羊冰凉的手背,似乎也驱散了一些周遭那令人不安的、混合着狂热情绪的寒意。羊抬起头,看向佐菲。在这片被狂热、野心、历史重量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神圣气息充斥的混乱“场”中,佐菲的存在,像一块温润的玉,沉静地散发着恒定而柔和的光。他眯眼微笑的样子,他平和的话语,他覆在她手背上的温暖掌心…这一切,与周围那令人窒息的喧嚣与沉重,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。
一种陌生的、酸涩又温暖的情绪,毫无预兆地,从羊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,迅速弥漫了整个胸腔,让她喉咙有些发紧,眼眶也有些发热。那是一种遥远记忆里早已模糊的、关于绝对安全、关于无条件的包容、关于疲惫时可以安心倚靠的港湾的感觉。她见过埃塞尔弗莱德的坚强与保护,见过魔恩沉默的守护与牺牲,但此刻佐菲给予的这种感觉,似乎又与那些都不同。它更…宽广,更…恒定,更…像她记忆中那个早已褪色、只剩下模糊温暖轮廓的影子所代表的东西。
她怔怔地看着佐菲温和的眉眼,看着他微微弯起的、仿佛盛满了整个宁静星空的眼眸,嘴唇嚅动了几下,一个深埋在心底、几乎从未有机会唤出的音节,不受控制地、极轻极轻地,从唇边溢了出来:
“…妈妈?”
声音很轻,细若蚊蚋,甚至被周围狂热的声浪瞬间吞没。
但佐菲听到了。
他覆在羊手背上的手掌,几不可察地,微微顿了一下。脸上那恒定不变的、温和眯眼的笑容,也极其短暂地,凝滞了那么一瞬。那凝滞短暂到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,仿佛是烛火一次最轻微的摇曳。他微微低下头,眯着的眼睛似乎睁开了一条极其细微的缝隙,那缝隙中,仿佛有某种浩瀚的、非人的光芒流转了一刹那,随即又隐没在温柔的笑意之后。
他看着羊那双带着茫然、依赖、以及一丝闯祸般不知所措的灰色眼睛,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,那笑容里多了点真实的、近乎莞尔的无奈,还有一丝更深沉的、难以解读的温柔。
“你当听从母亲的训言。”
他微微倾身,凑近羊的耳边,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气音。
“必不可擅动他人之物。”
羊的脸颊,后知后觉地,猛地烧了起来。灰暗的眼睛瞬间瞪大,里面充满了窘迫、慌乱,以及一种更深层次的、连她自己也不明白的、混合着委屈与安心的复杂情绪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,只能把烧红的脸更深地埋进斗篷的兜帽阴影里,手指却无意识地,将佐菲的袖口攥得更紧了。
佐菲直起身,恢复了那副温和旁观的模样,目光重新投向教堂中心那一片喧嚣的焦点,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话从未发生。只是,他覆在羊手背上的手,依旧稳稳地、温暖地停在那里,无声地传递着一种坚实的庇护。
与此同时,在某个无法以常理度量的层面,某个被称之为「水晶天」之上、概念性存在的“观礼席”中。
这里的景象无法用人间的言语确切描述。没有实体的大教堂,没有攒动的人头,没有摇曳的烛火。有的只是流动的、纯粹的光,交织的、代表着不同层级的旋律线条,以及无数非目所能视的、沉默的“注视”。
在这片光辉交织的“场”中,一个身影显得尤为突出。他周身笼罩在无法言喻的、仿佛由纯粹理性与炽热爱焰交织而成的光华之中,六翼的虚影在光辉中舒展收拢,每一次细微的波动,都仿佛引动着周围空气共振。他的面容隐藏在过于耀眼的光辉之后,只能感受到一种绝对的、秩序井然的、仿佛承载着“契约”与“神之颜”概念的威严与美。他是「梅塔特隆」,传说中的天君,神的书记官,以诺升天后的化身。
他静静地“伫立”在那里,仿佛一尊由光与真理雕琢的完美塑像,“注视”着下方,那发生在物质位面圣彼得大教堂中的一切。他的姿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