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说之前在「威塞克斯」经历的那场混战,其空气是熏香、蜂蜡、狂热与历史尘埃混合成的沉滞粘稠的味道,那么此刻,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更加原始、粗糙、充满生物质感的浓稠气息。陈年木材与石料混合着长期烟熏的焦油味,潮湿的泥土地面蒸腾出的土腥,未充分鞣制的皮革的酸馊,燃烧不完全的柴火产生的呛人烟味,以及最浓郁的、无处不在的——人畜体味、食物残渣、乃至排泄物堆积发酵后形成的,那种生活本身未经掩饰的、混沌的底层气味。
“我……操。”
红凯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环境,就被这混合气味呛得一个趔趄,下意识爆了句粗口,又迅速捂住了口鼻。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道仿佛被一层油腻的、带着微小颗粒的薄膜糊住了。
“咳……这他妈是直接传送到中世纪公共厕所化粪池里了?”他瓮声瓮气地抱怨,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努力适应。
“不是化粪池。”苍川的声音在一旁响起,平静无波,甚至有些过于平静,仿佛周围的气味对他毫无影响。“是「亚琛」,更准确地说,是查理曼主要宫殿建筑群外围的某处附属房屋。公元……约802年前后。根据空气成分、微生物群落密度及声波反射结构初步判断,我们位于一处半地下的储藏室或仆人房舍。”
红凯这才勉强能看清周围。他们确实在一个低矮的房间里,没有窗户,只有一扇紧闭的、看上去厚重粗糙的木门缝隙里透进几缕微弱的天光。墙壁是粗糙的石块垒砌,地面是夯实的泥土,潮湿阴冷。角落里堆着一些看不清形状的杂物,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。空气不仅气味浓烈,而且异常寒冷,那种浸入骨髓的湿冷,和他习惯的、有温控系统的环境天差地别。
“行吧,亚琛……”红凯搓了搓胳膊,试图驱散寒意,虽然效果甚微。他注意到苍川已经站直了身体,那副标志性的红木框眼镜镜片上,正流过一层极其微弱、几乎不可见的淡蓝色数据流光,速度快得令人目眩。苍川微微侧着头,似乎在倾听着什么超越常人听觉范围的声音,又像是在“读取”周围环境本身蕴含的信息。
“我说砚吾老师,”红凯环顾这糟糕的“着陆点”,语气满是无奈,“咱们这‘传送落点优化算法’是不是该升级了?上次是教堂角落看人加冕,这次直接蹲小黑屋闻味儿。下次能不能直接点,比如传送到国王的餐桌上,好歹能混口热乎的?”
苍川没有回应红凯的调侃。他镜片上的流光停止了,恢复成普通的透明镜片,只是其下那双总是缺乏温度的眼眸,此刻却微微眯起,透出一种罕见的、近乎凝重的专注。
“不对劲。”苍川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某种金属摩擦般的冷感。
“哪不对劲?是味儿不对劲还是这破地方不对劲?”红凯还在四下打量,试图找个稍微干净点的地方下脚。
“是这个世界本身。”苍川缓缓抬起一只手,指尖在空中虚虚一点。没有任何光影特效,但红凯似乎感觉到周围的空气,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,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看不见的石子。“编年史「Re.4」,以这个时间锚点为核心的这段历史……其‘壁障’异常坚固。不,不仅仅是坚固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寻找更精确的词汇,这对于言简意赅的苍川来说并不常见。“是‘致密’。历史信息的‘纤维’以一种远超常规稳定态的方式交织、压缩,形成了近乎惰性的、难以渗透和扰动的结构。常规的信息涟漪在这里的衰减速度会指数级增加,外源性‘噪声’被压制的阈值极高。”
红凯虽然经常吐槽苍川说话像说明书,但此刻也听出了问题的严重性:“意思是……这里特‘结实’,而且‘隔音’效果好得离谱?”
“可以这么类比。”苍川微微点头,目光再次扫过粗糙的石墙,仿佛能透过物质看到其下流淌的、无形的“历史”本身,“但这还不是全部。我侦测到……极其微弱,但确实存在的编年史‘交互’痕迹。不是本世界内部的时间回响或平行扰动,而是……与「Re.1」编年史的某种低水平、持续性的……‘耦合’。”
“Re.1?”红凯愣了一下,“那是我们之前……羊所在的那个时代背景的编年史?”
“是。”苍川给出了肯定答复,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“交互的性质不明,源头不明,目的不明。它被巧妙地编织进这段历史本身的‘基底叙事’中,几乎成为背景噪声的一部分。若非本段历史结构异常致密,使得任何‘非原生’的介入都显得更为突兀,我甚至可能忽略它。”
“也就是说,查理曼的地盘,不仅自己修得跟铁桶一样,还跟咱们老家那条时间线……悄悄连着根管子?”红凯试图理解,“查理曼干的?那个‘吟唱者’?”
“不确定。需要接触核心‘锚点’——也就是查理曼本人——进行更近距离的观测。”苍川终于将视线从虚空中收回,看向那扇透光的木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