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看起来…不太一样。”羊低声说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佐菲的袖口。
“此人是必被时势与野心推至高处者,”佐菲的声音依旧平和,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世人常为己为人戴上秩序与荣光的冠冕,却不知冠冕之边必长有荆棘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语气里多了一丝近乎怜悯的柔和,“看吧,羊。这必是他们的历史,他们的仪式,必是他们对意义的追寻与自证。”
羊点了点头,似懂非懂,但目光却紧紧跟随着那个高大的身影。她看到查理曼走到祭坛前,单膝跪下——动作有些生硬,仿佛不太习惯这个姿势。年迈的教皇利奥三世颤巍巍地伸出手,拿起圣水,洒在他的头顶,口中吟诵着古老而冗长的拉丁文祷词,声音沙哑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在寂静下来的教堂中回荡。查理曼低着头,浓密的胡须遮住了他大半表情,只有那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嘴唇,显露出一种沉静的、几乎是逆来顺受的容忍。
冗长的仪式一项项进行。祝圣,敷油,宣誓。查理曼用低沉而平稳的声音,重复着那些他或许理解、或许不甚理解的誓言,承诺保护教会,捍卫信仰,遵从教宗。教皇则代表“上帝在人间的代理”,赋予他某种看不见的、却重若千钧的“合法性”。
终于,到了最后的时刻。两名红衣主教恭敬地捧起那个覆盖着深红色绸布的托盘,走到教皇身边。利奥三世伸出枯瘦的手,揭开了绸布。
躺在深红色天鹅绒上的,并非羊预想中金光闪闪、镶嵌满宝石的皇冠。那是一顶看起来颇为古朴,甚至有些粗粝的铁冠,色泽暗沉,造型简洁,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。唯有内圈,隐约可见一点不同材质的、颜色更深的金属嵌在其中,如同一个沉默的、不祥的注脚。这就是「铁皇冠」,传说中融入了“真十字架”上那枚钉子的存在。
利奥三世双手捧起铁皇冠,它在他手中似乎显得异常沉重。老教皇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身力气般,将皇冠高高举起,然后,在无数道炽热目光的注视下,在唱诗班陡然拔高的、仿佛要刺破穹顶的赞歌声中,稳稳地,戴在了查理曼低垂的头上。
就在铁冠接触到查理曼头发的那一刹那——
羊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。她说不清为什么,只觉得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停滞了半拍。烛火的光芒仿佛凝固了一瞬,空气中弥漫的香料气味似乎变得更加浓烈刺鼻。她看到查理曼的身体,在那顶冰冷、沉重的铁冠压下时,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。然后,他缓缓地,抬起了头。
灰色的眼眸中,那丝天然的、略带茫然的平淡迅速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骤然凝聚的、沉甸甸的威严。那不再仅仅是一个强大战士或精明国王的威仪,而是某种被附加的、象征着跨越了地域与种族、试图与古老幽灵合而为一的、概念性的重量。他脸上的线条似乎也变得更加坚硬,仿佛在瞬间被那顶铁冠,烙印上了某种不可更改的印记。
“以圣父、圣子、圣灵之名…”利奥三世苍老而庄严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颤抖,更带着一种将世俗权柄与神圣光环强行焊接在一起的、不容置疑的宣告,“吾,罗马主教,众仆之仆,于此,加冕尔,「查理」,为「罗马人之皇帝」,奥古斯都,上帝所膏,统御罗马帝国…”
“皇帝…”
“奥古斯都…”
“罗马帝国…”
这几个词汇,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,瞬间在寂静的教堂中点燃了压抑已久的狂热。法兰克贵族们涨红了脸,拳头紧握,眼中燃烧着野心的火焰;罗马的元老与贵族们神情复杂,有不甘,有敬畏,也有一种认命般的、看到新权力核心诞生的战栗;教廷的神职人员们则大多流露出一种混合了欣慰、算计与隐隐担忧的神色。欢呼声、赞叹声、低低的祈祷声,如同潮水般涌起,拍打着古老的石壁,汇成一股巨大的、令人头晕目眩的声浪。空气仿佛都在燃烧,弥漫着权力、野心、信仰与历史交织而成的、令人窒息的炽热。
羊被这突如其来的、几乎要实质化的狂热浪潮冲击得后退了小半步,下意识地更紧地抓住了佐菲的袖子。她感到心跳有些快,呼吸有些不畅,那顶看似朴素的铁冠,此刻在她眼中,仿佛散发着某种无形的、沉甸甸的压力,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