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完这些,古斯鲁姆似乎耗尽了某种力气,不再多言,起身离去,高大的背影在火光映照下,竟显出几分仓皇。
阿尔弗雷德坐在原地,久久沉默。古斯鲁姆的话,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测,也带来了更深的寒意。「史蒂兰森」…收集濒死痛苦产生的“唯心力”,这听起来比任何单纯的杀戮或征服,都更加诡异,更加触及某些禁忌的领域。他需要大量生命在极限痛苦中死去…这意味着什么,意味着在“丹麦法区”那片法律与道德都已崩坏的“隔离区”里,可能会发生比维京人劫掠更加恐怖、更加有组织、更加目的明确的大规模…献祭。
就在阿尔弗雷德消化这令人不寒而栗的信息时,卫兵通报,又有一位不速之客,秘密求见。来者全身笼罩在宽大的黑色斗篷中,但当他在阿尔弗雷德面前摘下兜帽时,露出的却是一张泛着五官与人类相似但更显冷硬的面孔,一名维克特利安人,而且从其衣着和气质看,地位不低。
“以水晶与静默之名,向您致意,威塞克斯的阿尔弗雷德大帝。”使者的声音平淡,带着地底种族特有的、轻微的杂音,“我代表‘水晶之心’,带来一份…交易提议。”
阿尔弗雷德不动声色,“洗耳恭听。”
“我们知晓,那位「安定之女」,格莉蕾爱弥坦·羊,在您手中。”维克特利安使者开门见山,语气没有起伏,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商品,“她对您而言,是潜在的麻烦,是地底追索的目标,也是引来更多不必要关注的诱因。但对‘水晶之心’,对维系整个地底文明的‘圣血’网络,她不可或缺。”
“我们愿意为此支付代价。”使者继续说道,眸在火光下闪烁着非人的光泽,“代价是,一份正式的、以水晶铭文镌刻的和平契约,保证维克特利安的地表势力,永不主动侵犯威塞克斯王国划定的疆界。以及…‘丹麦法区’东部,三处已知的、储量最丰富、纯度最高的无污染水晶矿脉的永久开采权。您可以用它们,换取您急需的物资,强化您的军队,或者做任何您想做的事。”
条件优厚得令人难以置信。永久和平,以及珍贵的、几乎可当作硬通货的纯净水晶矿脉。对于一个刚刚从灭国边缘挣扎回来的王国而言,这简直是无法拒绝的诱惑。
阿尔弗雷德沉默着,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腰间的剑柄,篝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,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。许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平稳无波,“听起来很公平。但,我需要时间考虑。毕竟,那女孩…牵扯的,或许不止你们一方。”
“当然。我们可以等待。”维克特利安使者微微躬身,重新戴上兜帽,“但在您做出决定前,请务必确保她的…安全与完整。任何意外,都会让我们的契约,以及和平的愿景,化为泡影。”
使者如来时一般,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。阿尔弗雷德独自坐在篝火旁,看着跳动的火焰,眼中没有丝毫得到优厚交易的喜悦,只有深不见底的冰冷与算计。他拿起一根树枝,在地上快速划动着,勾勒出“丹麦法区”的简图,标记出古斯鲁姆暗示的「史蒂兰森」可能的活动区域,以及维克特利安使者提到的三处水晶矿脉位置。他的嘴角,勾起一丝冰冷的、近乎残酷的弧度。
纸上的和平已经签下,暗处的牌局,却刚刚开始。而他手中的牌,似乎比任何人想象的,都要少,也都要…危险。
与此同时,距离威塞克斯营地数里外,一座废弃村庄教堂残破的钟楼顶端。
魔恩独自坐在倾斜的瓦砾上,一条腿曲起,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。另一只手,拿着一瓶在这个世界绝不该出现的、印着奇怪文字的玻璃瓶,里面透明的液体翻腾着细小的气泡,那是他不久前,不知用什么方法,从红凯那里“顺”来的最后一瓶弹珠汽水。
他小口啜饮着那带着甜味的、刺激的气泡液体,暗红的眼眸俯瞰着下方远处威塞克斯营地隐约的火光,以及更远处,那刚刚签订了一份脆弱和平协议的方向。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,也带来下方营地中,隐约可闻的、因为暂时和平而响起的、压抑已久的喧哗与笑声。那是劫后余生的人们,在庆祝这来之不易的、哪怕可能转瞬即逝的安宁。
魔恩对那喧哗充耳不闻。他低下头,看着蜷缩在他怀里,裹着他的黑色外套,因为之前痛苦和惊吓而耗尽体力、此刻正沉沉睡去的羊。女孩苍白的脸上泪痕已干,眉头在睡梦中依然微微蹙着,仿佛还在承受着某种无形的痛苦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,用低得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,对着沉眠的女孩,问了一句,
“你会恨我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