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,整个「Re.1编年史」仿佛发出一声沉重的、来自存在根基的叹息。
风停了。那些飘散的灰烬,凝固在半空。远处部落残骸上升起的最后一缕青烟,定格成一道笔直的灰线。连时间流动的质感,都变得粘稠而缓慢,仿佛正在从鲜活的水流,凝固成厚重的琥珀。
亚当站在那里。他的身影,在吟唱结束后,反而不再继续透明。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。他与这片土地,与这段正在固化的历史,已经完成了最后的连接与…锚定。
他身上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气息。那是记录者在自身编年史内权能的顶峰,是将“叙事”之力发挥到极致的体现。此刻的他,仿佛就是这段历史本身的化身,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四周景象的“固化”进程。
但这顶峰,也是尽头。
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转向了依旧跪在地上、被讴者语言之力束缚着、表情凝固在痛苦与空洞中的该隐。
亚当走到该隐面前,蹲下了身。
他的动作很轻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他伸出手,那只曾经抚摸过伊甸的泥土、教导过孩子们生存、如今却几乎透明得看不见轮廓的手,轻轻地,拂过该隐脸上那道已经干涸的、属于亚伯的血痕。
束缚着该隐的无形之力,随着亚当的触碰,无声地消散了。
该隐的身体猛地一颤,凝固的表情开始松动。他眼中的空洞逐渐被更深的混乱、茫然,以及一丝刚刚苏醒的、尚未找到目标的疯狂所取代。他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父亲,嘴唇哆嗦着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。
亚当看着他,眼神复杂得如同一部写满了所有言语与沉默的书。那里面有疲惫,有悲哀,有遗憾,有深深的无力,但最终,所有的情绪,都沉淀为一种近乎残忍的…平静。
“我的儿子。”亚当开口,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响在这片凝固的天地间,“人类的‘杀戮’与‘罪’…由你开端。”
他的话语,仿佛不是评判,而是简单地陈述一个早已书写好的事实。
该隐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,他眼中的茫然开始被熟悉的憎恨与痛苦点燃,但那憎恨之下,却是更深的、连他自己都无法面对的恐惧。
亚当没有理会他的颤抖。他的另一只手,缓缓抬起。
手掌之上,光芒汇聚。
不是耀眼的光,而是一种沉重的、灰扑扑的光芒。光芒中,一柄粗糙的、简陋的石刀,缓缓浮现。
那石刀看上去平平无奇,边缘甚至有些钝,表面布满岁月的痕迹。但当它出现的瞬间,四周固化的景象似乎都微微震颤了一下。一股冰冷的、原始的、仿佛凝聚了人类最初的恶意与血腥的气息,隐隐散发出来。
这是象征。人类史上,第一把用于同类相残的“凶器”的…象征。
亚当握住了那柄石刀。
然后,他伸出手,轻轻地、不容抗拒地,掰开了该隐紧握的、颤抖的拳头。
他将石刀,放进了该隐的手心。
该隐的手指,在触碰到石刀冰凉粗糙表面的瞬间,剧烈地痉挛了一下。他仿佛握住了一块烧红的烙铁,想要甩开,但亚当的手,坚定地覆盖在了他的手背上,握紧。
“那么…”亚当看着该隐惊恐睁大的眼睛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这‘弑父’的罪,与‘新时代’的启程…”
他握着该隐握刀的手,缓缓地、平稳地,将那粗糙的石刀刃尖,对准了自己的胸膛。
“…也由你来承担吧。”
话音落下。
亚当握着该隐的手,向前一送。
噗嗤。
轻微的、沉闷的声响。
石刀轻易地刺穿了亚当那几乎透明的胸膛。
没有血。
只有一缕柔和的、纯净的白光,从伤口中流淌出来,顺着石刀粗糙的表面滑下,滴落在地上。
该隐的眼睛,瞪得极大。他的瞳孔剧烈收缩,里面倒映着父亲平静的脸,倒映着那柄刺入父亲胸膛的、被自己握在手中的石刀。他的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头,连颤抖都忘记了。大脑一片空白,所有的憎恨,疯狂,痛苦,茫然…在这一刻,都被一种更巨大的、无法理解的、冰冷刺骨的东西所取代。
那是…什么。
他杀了亚伯。他想杀很多人。他恨父亲。他想要父亲痛苦,想要父亲后悔,想要父亲…死。
但不是这样。
不是…这样。
亚当的身体,在石刀刺入后,开始散发出更多的、柔和的白光。那光并不刺眼,却仿佛蕴含着难以想象的温暖与…重量。
他的脸上,没有痛苦,只有一种…终于完成了什么的释然。
他缓缓地抬起另一只手,轻轻地,抚摸上了该隐沾满血污与泪痕的脸颊。
他的手,很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