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恩睁开眼。
意识深处,佐菲的“印记”传来的沉重感,与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腐臭与铁锈的混合气息,一同压迫着肺叶。盐线依旧在,那道微弱的白色痕迹看起来比上一次循环时更淡了一些,边缘处有些地方已经被风吹散,或是被偶尔路过的脚步无意间蹭掉。屏障,正在缓慢地、不可避免地减弱。
“这次…是靠近盐线缺口的那片乱石堆。”魔恩的声音,嘶哑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他坐起,目光第一时间扫向盐线。缺口处,那里的低语声明显更清晰一些,如同冰冷的潮水,不断试图涌入。他又看向部落中央,亚当依旧站在那块大石头旁,但他的身影,看起来似乎…更加透明了一些,仿佛随时会融入那片凝固的昏黄天光。夏娃坐在不远处,眼神空洞。该隐…依旧蜷缩在盐线边缘,如同一滩逐渐凝固的阴影。
一切,都在缓慢地滑向更深的腐朽。
“我们…还要观察亚伯吗。”红凯的声音,也透着深深的倦意。他的脸色依旧难看,那些不属于此地的画面碎片,似乎随着世界的崩坏而变得更加频繁和混乱,折磨着他的精神。
“嗯。”魔恩点头,“但这次,也注意一下…塞特。”
“塞特。”苍川虚弱地问,“他…有什么特别吗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魔恩站了起来,“但上一次,他说‘又来了…都是…错的’。他的‘感觉’,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…清晰。而且,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亚伯是‘善’的化身,那塞特…在这个故事里,又代表什么。仅仅是软弱和恐惧吗。”
他们像往常一样,开始在部落中移动,观察,记录。亚伯的身影很容易找到,他正在溪流下游一处较深的水潭边,小心翼翼地用树叶捞起水中一些挣扎的小虫,然后将它们放到岸边干燥的地方。他的表情,依旧是那种平静的专注。
而塞特…他的身影,则更加难以捕捉。他似乎总是在躲避,在人群的边缘,在岩石的阴影下,在一切不起眼的角落。他的眼神,充满了恐惧,但魔恩注意到,这次,那恐惧中,似乎还混杂了一丝…更深的东西。是…焦虑。还是…一种急切。他的目光,偶尔会偷偷地、迅速地扫过魔恩他们,又立刻移开,仿佛怕被发现,但又忍不住要看。
魔恩故意朝着塞特藏身的一处岩石阴影走去。塞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,猛地缩了回去,但这次,他没有立刻跑开。他的身体紧紧贴着岩石,剧烈地颤抖着,但他的眼睛,却透过岩石的缝隙,死死地、充满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挣扎,看着魔恩。
“塞特。”魔恩在距离他几步的地方停下,声音放得很平,“你有话要说。”
塞特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,他的嘴唇哆嗦着,脸色苍白。他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,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:“…看…见…你…和…父亲…”
“你看见了什么。”魔恩追问,但保持着距离,不想过度刺激他。
“…说话…”塞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循环…梦…外面…”他的用词,虽然破碎,但准确地指向了魔恩与亚当对话的核心。他果然偷听了。不止一次。
“你…听懂了。”魔恩的心,微微一紧。
塞特没有回答。他的眼睛里,恐惧几乎要满溢出来,但深处,似乎有一小簇微弱的、挣扎的火焰在跳动。他猛地摇头,又点头,动作混乱。然后,他似乎用尽了所有勇气,飞快地,用颤抖的手指,在地上的尘土里,划了几下。
那是几个歪歪扭扭的、几乎看不出形状的刻痕。不是文字,也不是符号,就像是孩童慌乱中的涂鸦。
“这是…什么。”魔恩看着那些刻痕。
塞特没有解释。他只是抬头,用那双充满恐惧与挣扎的眼睛,深深地看了魔恩一眼,然后,如同被火烫到一般,猛地转身,连滚带爬地逃进了岩石后面更深的阴影里,消失不见。
魔恩蹲下来,仔细看着地上那几道凌乱的刻痕。不,不是完全没有意义。他的大脑,在佐菲印记的辅助下,开始冰冷地分析。刻痕的数量…似乎是…五道。很浅,很乱。但其中一道,被反复划了两次,痕迹更深一些。
“五…”魔恩低声道,“还是…六。”
“他是在…计数。”红凯也走了过来,看着地上的痕迹,“计算循环的次数。”
“可能。”魔恩站了起来,“但他划的不对。如果从我们第一次有清晰记忆开始算,这应该是…”他在意识中快速与佐菲确认,“…第七次。或者第八次。绝对不是五或六。”
“他记错了。”苍川皱眉。
“也许。”魔恩的目光,看向塞特消失的方向,“也也许…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,在‘提醒’我们什么。提醒我们…计数是错的。还是…”
他的话没有说完。黄昏,再次降临。黑暗吞没了地上那几道微弱的刻痕,也吞没了塞特那充满挣扎的一瞥。
新的循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