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时魔恩还坐在二楼那扇破窗户后面,没睡。窗外的村子又恢复了那种黏稠的、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寂静。惨白的光、扭曲的吟唱、燃烧的纸条、消失的女子、村民狂热的低吼……全都消失了,像一场荒诞又恐怖的集体幻觉。只有空气里那股更深、更陈的腐臭味,还在固执地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。
胸口的烙印还在隐隐抽痛,节奏比仪式前稍微快了一点,像有什么东西被刚才的“交易”激活、加速了。手里的十字架温热稳定,体内的佐菲意识处于一种持续的低度警觉状态,像在监控着周围环境每一丝细微的能量流动。
楼下,红凯大概也没睡。能听到他极轻的、偶尔翻身的窸窣声,和手指无意识敲击琴箱边缘的、有一下没一下的轻响。砚吾在一楼,一点声息都没有,像完全融进了黑暗。
然后,窗户外面,院子里,空气无声地波动了一下。
很轻微,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,涟漪还没荡开就被吞没。但魔恩立刻察觉到了。不是声音,不是光影变化,是能量层面的、极其短暂的扰动。佐菲的意识瞬间绷紧,十字架微烫。
他没动,只是目光缓缓转向窗户下方,院子角落那片最浓的阴影。
阴影里,什么也没有。
但魔恩“看”着那里。他“感觉”到,那里有东西。不是活物,不是死物,是一种凝结的、带着锐利意志的“存在感”,冰冷,严肃,带着古老的、非人的质感。
几秒后,那片阴影,自己,动了。
不是走出一个人。是阴影向上拉伸、凝聚,渐渐勾勒出一个半透明的、穿着武士服饰、腰间佩刀的男性轮廓。是井田井龙的亡魂。他比前晚在破庙里看起来更淡了一些,魂体的边缘有些不稳定的模糊,像是消耗不小。但那双眼睛,依旧锐利如鹰,在黑暗里亮着两点冰冷的、非人的微光。
他“站”在院子角落,没有立刻看向二楼窗户,而是先“看”向一楼紧闭的房门,又“看”向红凯休息的房间方向,最后,才缓缓抬起头,目光穿透黑暗和破旧的窗纸,精准地“对”上了魔恩的视线。
隔着一段距离,亡魂与光之人间体,在浓稠的黑暗里无声对视。
井龙没开口。但一段清晰的、带着压抑怒意和深深疲惫的意念,直接在魔恩,或许也包括楼下同样警醒的红凯脑海中响起:
“又让它跑了。”
魔恩没回应。依旧看着他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井龙的意念继续传来,这次多了点挫败和不解:
“每逢月祭,邪气必现,于此村汇聚,如同……‘进食’。鄙人追踪此‘鬼怪’多年,感应从无差错。然,每次循迹赶来,只余残留秽气,鬼影全无。”他顿了顿,魂体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,“此村……有古怪。非是寻常隐匿法。那‘鬼怪’……似能于此地,来去自如,如归巢穴。鄙人怀疑,村中……有内应,或设特殊禁制,为其遮蔽。”
他“看”着魔恩,目光里审视的意味更重:
“上次相遇,鄙人见二位身负‘光’力,非是妖邪。此次月祭,二位亦在旁观。可曾……看出什么端倪?”
他问得很直接。没有客套,没有试探,是那种武士式的、解决问题的直白。
魔恩依旧沉默。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十字架温热的边缘,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刚才仪式的每一个细节:村长扭曲的吟唱,赌博般的术语,村民狂热又麻木的同步,燃烧纸条上加密的坐标与算式,女子空洞的漩涡眼,那道吞噬一切的“门”……还有地下那八个方向、规律传来的腐畸能量脉冲。
井龙追踪的“鬼怪”,每逢月祭“进食”……但每次都扑空……
“鬼怪”能在此地来去自如,如归巢穴……
村中有内应或特殊禁制……
这些碎片,和魔恩自己感知、分析到的东西,慢慢拼凑。
他抬起眼,看向院子里的井田井龙。目光不再是纯粹的冰冷,多了点评估和算计。
“你一个人,抓不到它。”魔恩开口,声音不高,但清晰地穿过寂静,传到楼下,也传到井龙“耳”中。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井龙魂体明显一震,那两点冰冷的微光闪烁了一下。他“看”着魔恩,没承认,也没否认,只是握紧了腰间佩刀(魂体的刀)的刀柄,一股凛冽的、属于斩魔武士的骄傲与怒意无声地弥漫开来。
“鄙人……”他意念刚起。
“合作。”魔恩打断他,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窗户。夜风带着浓重的腐臭灌进来,吹动他额前的碎发。他居高临下,看着院子里的武士亡魂,眼神平静,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:
“我帮你找到它,抓住它,或者……处理掉它。”
井龙“仰头”看着他,魂体稳定下来,但目光里的审视和一丝不悦更加明显。“阁下欲与鄙人合作?”
“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