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被声音打破的,是被光。一种惨白的、不带温度的光,从村子中央那片被踩得板结的空地——村民叫它“广场”——的地面渗出来。光很淡,像稀释过的石灰水,慢慢漫开,把周围的木屋、篱笆、泥地,都涂上一层死气沉沉的、发青的白色。
光出现的时候,魔恩正坐在砚吾家二楼那扇窄小的、糊着破纸的窗户后面。他低头看着手里微微发热的十字架,体内的佐菲意识传来比前两晚更清晰的警示波动,带着一种对特定能量频率被激活的厌恶。胸口的烙印闷闷地抽痛,节奏似乎和窗外那渗出的白光隐隐同步。
楼下传来极轻的、木地板受压的“吱呀”声。是红凯起来了。他走到门边,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听外面的动静。然后脚步声朝楼梯方向移动,很轻,但没掩饰。
魔恩收起十字架,站起身。他也下了楼。
砚吾已经在一楼了。他没点灯,就坐在昏暗的堂屋角落一把旧竹椅上,手里拿着块颜色发暗的石头,慢慢摩挲着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厚镜片后的眼睛在黑暗里映着窗外渗进来的、惨白的光,平静无波。
“开始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。
“什么开始了?”红凯问,走到门边,侧身从门缝往外看。
砚吾没回答,继续摩挲他的石头。
魔恩走到红凯旁边,也看向外面。白光已经覆盖了大半个“广场”,还在缓慢扩散。广场中央,用粗糙的石头垒着一个半人高的圆形台子,应该就是祭坛。台子表面被磨得很光滑,在惨白的光下泛着油腻腻的反光。
木屋的门,一扇接一扇,悄无声息地打开了。
村民们走出来。
不再是白天那种慢吞吞、眼神空洞、动作带着诡异协调的样子。他们走得很急,但脚步依旧整齐,像一群被同一根弦牵着的木偶,从村子的各个角落,沉默地、迅速地朝着广场中央的祭坛汇聚。男女老少都有,脸上没什么表情,或者说,是一种被强行压抑的、混合着畏惧与某种病态亢奋的僵硬。他们的眼睛,在惨白的光线下,亮得吓人,瞳孔缩得很小,直勾勾地盯着祭坛方向。
没有人说话。只有无数双脚踩在泥地上的、沙沙的、密集的声响,混在一起,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背景音。
村民们自动在祭坛周围围成圈,一层,两层,三层……人群越聚越厚,但秩序井然,没有人推搡,没有人交头接耳。他们只是站着,仰着头,看着祭坛,看着那惨白的光源——光似乎是从祭坛底部渗出来的。
然后,巴耳计次郎,那个麻子脸村长,分开人群,走了出来。
他换了一身衣服。不是白天那套旧和服,是一身黑色的、宽大得像道袍、但样式古怪的长袍,上面用暗红色的线绣满了扭曲的、难以辨认的符号。他脸上白天那种硬挤出来的热情笑容完全消失了,只剩下一片肃穆的、近乎冷酷的庄严。麻子在他绷紧的脸上显得更加凸出,像无数只盯着祭坛的、阴冷的眼睛。
他身后,跟着四个同样穿着黑袍、但样式简单的村民,两人一组,抬着一个东西。
不是牲畜,不是谷物。
是一个年轻的女子。
女子看起来不到二十岁,穿着村里常见的、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很干净。她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,但眼皮下的眼珠在快速地转动。她的身体微微颤抖,不是恐惧的颤抖,更像是某种药物或力量作用下的生理性痉挛。她被人用一张薄薄的、同样惨白色的草席裹着,只露出头和脚,被那四个村民平抬在手中,走向祭坛。
同时,另外几个村民抬上来一个巨大的、藤条编成的浅口箩筐,里面装得满满的,是纸条。
不是符纸,就是最普通、发黄的劣质草纸,被人用暗红色的、像是朱砂又像是干涸血迹的颜料,在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、极度潦草的符号和数字。符号扭曲怪异,不像任何已知文字;数字也排列混乱,夹杂着“+”、“-”、“×”、“÷”、“√”、“∑”、“∏”、“∞”、“≈”、“%”、“‰”、“?”这类数学符号,甚至还有“±”、“≠”、“≤”、“≥”、“∈”、“?”、“∪”、“∩”、“?”、“∴”、“∵”、“?”、“?”等等逻辑和集合符号,毫无规律地混杂在一起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
村长走到祭坛前,停下。抬女子和抬纸条筐的村民也停下,分列两旁。
村长抬起双手,仰起头,对着惨白的、没有星星的天空(月亮被一层污浊的薄云遮着,只透出模糊的轮廓),开始吟唱。
声音嘶哑、低沉、带着一种古怪的、仿佛齿轮卡涩的韵律,完全不是他平时说话的腔调。吟唱的内容含混不清,但几个关键词反复出现,扭曲地钻进每一个聆听者的耳朵(或者说,脑海):
“…轮转…不息…天命…骰动…”
“…概率…之海…点数…轮回…”
“…下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