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57章 送别
。”他说,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
    他走到特里斯坦坟前,蹲下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是那个风铃花标本。梅塔罗卡后来塞给他的,说“他应该想要这个”。标本已经彻底干了,碎了,但魔恩小心地拢了拢,放在石板前,用几块小石子压住,防止被风吹走。

    淡紫色的、破碎的花瓣,衬着灰白的石板和黑色的字,在清晨微弱的光线下,有种刺眼的、悲伤的美。

    魔恩看着,看了几秒,然后起身,不再回头。

    “走。”

    红凯背上琴箱,跟了上去。

    两人一前一后,朝着下山的路走去。背影渐渐融进晨雾里。

    梅塔罗卡小队是当天下午撤的。

    走之前,梅塔罗卡去了一趟幸存者联盟在镇外新设的临时指挥所,交了厚厚一沓报告,签了字,领了新的任务指令。出来的时候,他站在指挥所门口,点了根烟——是真的点着了,抽了一口,呛得咳嗽两声,又掐了。他望着镇子的方向,望着御岳山,很久没动。

    红凯和魔恩离开镇子的时候,路过指挥所附近。红凯看到了梅塔罗卡的背影。他没过去,只是停下脚步,从琴箱里拿出手风琴,靠在路边一棵烧焦一半的树干上,又拉起了那首送别的歌谣。

    琴声悠扬,带着浪客特有的漂泊感,在荒凉的战后风景里飘出去很远。

    梅塔罗卡听到了。他没回头,但背对着琴声的方向,很轻、很轻地,点了点头。像致意,也像告别。

    然后他拉开车门,上车。引擎轰鸣,车队朝着与红凯他们相反的方向,驶离了长野。

    离开长野的第三天晚上。宿在一片战后废弃的公路服务站里。屋顶漏了,能看到星星。风很大,吹得破窗户哗啦响。

    魔恩靠着墙,没睡。手里握着十字架。十字架已经不冷了,一直保持着那种恒定的、近似体温的温热。表面的水渍也彻底干了,星星勋章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、金属的光泽。

    体内的佐菲意识,很静。但不再是之前那种沉重的、悲伤的静,而是种平和的、仿佛在思考的静。

    然后,很突然地,一段清晰的、带着疑惑的意念,传入了魔恩的脑海。

    是佐菲主动传来的。

    “那个少年……”意念顿了顿,似乎在选择词汇,“他说的‘同志’……是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魔恩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佐菲会问这个。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,在脑海里,用自己理解的、最直接的方式回答:

    “志同道合的朋友。”

    佐菲的意念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魔恩以为他不会再回应了。

    然后,意念再次传来,很慢,很清晰,带着一种新生的、笨拙的认真:

    “我明白了……”

    又停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……我也想成为……人类的‘同志’。”

    魔恩握着十字架的手,猛地收紧。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发紧,发不出声音。

    最终,他只是闭上眼睛,把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很轻、很轻地,呼出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胸口的烙印,似乎不那么疼了。

    数日后,魔恩和红凯彻底离开了长野县的范围。

    十字架一直温热。佐菲的意识,不再总是沉默。在魔恩因为前路迷茫而烦躁时,会传来一丝鼓励的、安稳的波动。在他因为目睹新的惨状而愤怒时,会传来一丝理解的、克制的共鸣。在他疲惫不堪时,会传来一丝温暖的、无声的支持。

    像多了个沉默的、但始终在的……同伴。

    而长野,御岳山,樱庭家老宅的废墟。

    在那片被血浸透、又被山石化覆盖的庭院角落,一处不起眼的、布满碎石和灰尘的石缝里。

    在没有任何人播种、照料,甚至没有人注意到的情况下。

    一株嫩绿的、细弱的芽,顶开了坚硬的碎石和干涸的血痂,颤巍巍地钻了出来。

    芽很细小,但顽强。在带着腐臭味的风里,微微摇晃。

    几天后,嫩芽舒展,长出了几片心形的、毛茸茸的小叶子。

    又过了些日子,在叶子的中心,抽出了一根更细的茎,顶端,结出了一个米粒大小的、淡紫色的花苞。

    花苞在清晨的露水中,在无人注视的废墟里,在曾经洒满热血的土地上。

    缓缓地,绽开了。

    是一朵风铃草。

    淡紫色的,小小的,花瓣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润,在荒芜与死寂中,安静地盛开着。

    像某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骑士,留下的,最后的、温柔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