着晴香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同志。”他说，声音很稳，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，“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晴香愣住。

    “你要当那个‘执钉者’，行。我陪你。”特里斯坦继续说，语速很快，但条理清晰，“永恒的孤独？去他妈的孤独。只要我还记得你，只要你还能看见我，听见我，你就不是孤独的。契约要抽走你的‘爱’？行，让它抽。抽多少，我给你补多少。我的记忆分你一半，我的感情分你一半，我的‘骑士道’分你一半。你要维持平衡，要变成概念的空壳，可以。但在那之前，在你彻底忘记自己是谁之前——”

    他伸出手，握住晴香放在被子上的手。他的手很暖，晴香的手冰凉。

    “我会一遍一遍告诉你，你叫樱庭晴香。你喜欢在夏天采山茶花，讨厌吃青椒。你奶奶做的樱饼是全天下最好吃的。你小时候爬树摔下来，是我在下面接住你，结果两人一起摔进稻草堆。你第一次穿巫女服的时候，紧张得同手同脚。你保管着那根破钉子，不是因为使命，是因为你相信，这世上有些东西，值得用一切去守护。”

    他握紧她的手。

    “这些事，我会说给你听。每天说，每小时说，说到你烦，说到你腻。说到契约抽走你的记忆，我就再说一遍。抽走你的感情，我就再给你。抽走你的存在感，我就站在你面前，让你看见我，摸到我。我会是你和这个世界之间，最后一根断不了的线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灰绿色的眼睛亮得惊人。

    “所以，别说什么‘永恒的孤独’。那玩意儿吓不到我。我是特里斯坦·菲茨杰拉德·史蒂兰森，游学中的预备骑士。我的剑，就是用来斩断这种狗屁命运的。”

    晴香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眼眶红了，但没哭。她反手握紧特里斯坦的手，很用力，指甲陷进他皮肤里。

    “……你会很累的。”她哑声说。

    “那就累。”特里斯坦咧嘴笑，那笑容有点痞，但很真，“骑士不就是干这个的么。”

    晴香终于笑了。很浅，但确实是笑。她点点头，然后松开手，掀开被子，下床。腿还有点软，但她站稳了。她走到房间角落，蹲在那盏油灯前，看着里面断掉的灯芯和浮着的灰烬。

    然后她伸出手，直接把手伸进灯油里。

    “晴香！”特里斯坦想拦，但晚了。

    晴香的手指在冰凉的灯油里摸索了几秒，然后捏住了那几截断掉的灯芯——连带着掉进去的灰烬。她轻轻捻了捻，把断掉的棉线和灰烬捻在一起，捏成很小的一团。然后她收回手，把那团沾满灯油的、脏兮兮的东西，小心地放回灯嘴里。

    她拿起火柴，划燃。

    火苗凑近那团乱七八糟的东西。

    这一次，灯芯没断。

    棉线、灰烬、灯油混在一起，慢慢被点燃，烧起一团小小的、不太稳定的火苗。火苗是橙红色的，边缘带着一点奇异的、淡金的色泽，很微弱，但持续地亮着。

    光映亮晴香的脸。她盯着那点火光，看了几秒，然后很轻地说：

    “油还没干。”

    特里斯坦走到她身边，蹲下，看着那盏终于亮起来的油灯。火苗很小，但确实在烧。光晕扩散开，驱散房间角落的阴影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他说，“还能烧一会儿。”

    两人就这么蹲在油灯前，看着那点火光。谁也没说话。

    窗外，天更阴了。风大起来，吹得窗户玻璃微微震动。

    远处，御岳山的方向，传来一声低沉的、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隆隆声。很闷，很沉，像巨兽在翻身。

    灯里的火苗，轻微地摇曳了一下。

    但没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