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楚楚。理智告诉吾,家祖父的道路或许才是‘正确’的,至少是生存概率更高的。”
“但是,”他抬起头,直视魔恩,眼神里的动摇消失了,只剩下磐石般的坚定,“有些道路,即使明知尽头可能是悬崖,是虚无,是毫无意义的死亡,也必须有人去走。有些信念,即使被现实反复捶打,被证明‘愚蠢’、‘天真’、‘不合时宜’,也必须有人去坚持。”
“因为如果所有人都选择了‘正确’的、利己的、计算的道路,那么弱者将永无庇护,不公将肆意横行,希望将彻底熄灭。那么,即便‘文明’以某种形式延续了下去,那样的‘文明’,还是我们想要守护的东西吗?那样的‘生存’,与行尸走肉何异?”
木屋内一片寂静,只有火塘里松枝偶尔爆开的轻响。凯抱着手臂,靠在门边,静静听着,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早已收起,眼神深邃,不知在想什么。
魔恩看着特里斯坦,这个与他年龄相仿(或许还小一点)的少年。对方的话语,像一颗颗石子,投入他心中那片充斥着憎恨、无力、迷茫的泥潭,激起一圈圈他无法忽视的涟漪。
他想起了我梦,想起了藤宫,想起了那些在混沌战术和量子墓碑中消失的人们。他们选择了哪条路?是“正确”的,还是“愚蠢”的?他们的牺牲,有意义吗?
“你说你恨奥特曼。”特里斯坦忽然开口,话题一转,目光锐利地看向魔恩。
魔恩身体一僵,没想到自己之前在水潭边无意识流露的情绪,被对方捕捉到了。
“恨,是强烈的情绪,往往源于深刻的伤痛,或目睹珍视之物被摧毁。”特里斯坦的声音缓和下来,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理解,“奥特曼……那些光之巨人,他们带来战斗,带来灾难,也带来毁灭。你恨他们,无可厚非。”
魔恩别过脸,没说话。恨意早已是他灵魂的一部分,与对命运的不甘、对自身处境的愤怒交织在一起。
“但是,同志。”特里斯坦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,“真正的战士,无论是持剑的骑士,还是别的什么……要超越的,恰恰是仇恨本身。”
魔恩猛地看向他。
“仇恨能给予力量,但那力量是灼热的,盲目的,最终会烧毁自己。”特里斯坦缓缓说道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杯粗糙的边缘,“真正的力量,源于守护的意志,源于明晰的信念,源于即使目睹了最深重的黑暗与不公,依然选择看向光明、并愿意为之付诸行动的决心——哪怕那行动微不足道,哪怕希望渺茫。”
“恨奥特曼,很容易。但恨过之后呢?问题依旧存在,伤痛不会消失。与其将力量耗费在憎恨一个符号、一种存在上,不如去思考:他们为何出现?灾难的根源是什么?我们能做什么?即使做不了太多,至少,可以像这山间的风铃草一样,”他指了指自己胸前原先别花的位置,那里现在空着,“在岩石缝隙里,抓住一点土壤,开出自己的花,哪怕无人欣赏,哪怕转眼凋零。”
他顿了顿,灰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切的、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悲伤。他伸手,从贴身的衣袋里,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小巧的、透明的树脂薄片标本夹。标本夹里,压着一朵已经彻底干燥、但形态保存完好的淡紫色风铃草。
“这是吾母亲最爱的花。”特里斯坦的声音变得异常轻柔,他看着标本里的花,眼神温柔而哀伤,“她是一名无国界医生。在腐畸灾难初期,疫区爆发,她自愿前往,救治伤员,最终感染,不治身亡。她没有超能力,没有强大的力量,她只是一个普通人,一个医生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魔恩,眼中泪光闪烁,但嘴角却努力向上弯起一个微笑。
“但她是一个优秀的‘骑士’。她守护了弱者,践行了她的信念,直到最后一刻。这朵花,是她当年在战地医院外采的,她说,像希望。”
他将标本夹轻轻放在膝上,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。
“所以,同志,”特里斯坦看着魔恩,眼神清澈而坚定,“你可以恨。但不要被恨吞噬。看看你身边,看看这世界,是否还有值得你去守护,而不仅仅是去憎恨的东西。哪怕那东西很小,很脆弱,就像一朵风铃草。”
魔恩怔怔地看着那朵被永恒封存在树脂中的紫色小花,又看看特里斯坦那双含着泪光、却依旧明亮坚定的眼睛。胸口的十字架一片冰冷沉寂,体内的佐菲意识也毫无波澜。但某种东西,某种被厚重冰层覆盖的东西,似乎被这少年简单、直接、却又沉重无比的话语,轻轻地,敲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