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,他开口,用了一种与之前“吾乃”、“阁下”等古语截然不同的、更直接、也更郑重的语气。
“你好……同志。”
“同志”两个字,清晰地,准确地,用略带口音但异常标准的日语说了出来。
魔恩握着木杯的手猛地一紧,热水差点泼出来。他抬起头,愕然地看着特里斯坦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同志?这个穿着登山服、自称骑士、看起来像旧时代贵族学校出来的外国少年,叫他同志?
凯也挑了挑眉,饶有兴趣地转过头,看着特里斯坦。
特里斯坦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,他迎着魔恩惊讶的目光,继续说道,语气认真:“是的,同志。在追寻真理、守护弱小、对抗不公的道路上,志同道合者,皆为同志。此称谓,比‘阁下’、‘先生’更贴合吾心,亦更贴合当下之世道。”
他顿了顿,灰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理想主义光芒,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种从那些厚重书籍中沉淀下来的、超越年龄的思辨。
“吾确知‘扎拉布’为何物。宇宙流亡者,精神拟态种族,在联盟中较为危险的存在。它们此刻出现在此,绝非偶然。御岳山的传说,圣钉的存在,以及……”他看向魔恩,目光在魔恩胸口(十字架隐藏处)停留了一瞬,“……以及某些特殊‘访客’的到来,恐怕已引起多方注意。吾祖父曾言,混乱是观察系统本质的最佳窗口,亦是投机者与掠食者的盛宴。扎拉布星人,便是掠食者之一。”
“你祖父?”魔恩捕捉到这个信息。
“是的。”特里斯坦点头,表情没什么变化,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,“莱顿诺文特伊林·史蒂兰森博士。联盟首席诡异学家与应用博弈论专家。你们或许听说过他。”
魔恩这次是真的愣住了,脑子一时没转过来。史蒂兰森博士?那个银发蓝眼、笑容完美、眼神冰冷、在基地里用精密折磨“刺激”佐菲记忆、提出“混沌锋矢”协议、将宇宙人当炮灰的史蒂兰森博士,是这个自称骑士、满口“同志”、在山里读《共产党宣言》的少年的祖父?
年龄完全对不上!史蒂兰森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,怎么会有个十六七岁的孙子?而且,这祖孙俩的气质、理念,简直像是从两个完全相反的极端走出来的。
特里斯坦似乎看出了魔恩的困惑,他平静地解释:“家祖因早年某些……‘实验事故’及后续的基因优化疗法,生理年龄的衰老速度远低于常人。他实际已年逾八十。此事在联盟高层并非秘密。”
八十多岁?魔恩觉得喉咙有些发干。那个看起来像精致人偶的博士,居然已经八十多岁了?这世界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诡异?
“你和你祖父……似乎不太一样。”魔恩斟酌着词句。
“截然不同。”特里斯坦回答得很快,很肯定,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清晰的、毫不掩饰的疏离感,“家祖是纯粹的理性主义者,功利计算的信徒。在他眼中,万物皆可量化,价值皆可权衡,情感与道德是低效变量,必要时皆可舍弃。他追求的是‘最优解’,是‘人类文明延续’这个宏大目标下的冰冷效率。为了这个目标,个体的牺牲、痛苦、乃至存在本身,都可以是‘可接受的代价’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,但魔恩能听出其中深藏的、复杂的情绪。
“那你呢?”魔恩问,“你追求的‘骑士之道’,又是什么?”
特里斯坦的眼睛亮了起来,那是一种谈及真正信仰时的光芒。他站起身,走到小窗边,望着窗外被暮色笼罩的、寂静而危险的山林。
“骑士之道……”他缓缓说道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,“并非贵族的头衔,亦非浪漫的幻想。它是责任,是誓约,是守护弱者的剑,是对抗不公的盾。”
“在旧时代的典籍中,骑士需向领主效忠,为信仰而战。但在吾看来,真正的‘领主’,应是公理与正义;真正的‘信仰’,应是对生命尊严的敬畏,对弱者的悲悯,对压迫的不屈。”
他转过身,背对着窗外渐浓的夜色,面对魔恩和凯,灰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木屋中,如同两盏不灭的、微弱的灯火。
“家祖父的理念,或许在末世中更为‘实用’。他那样的人,精于计算,善于自保,懂得妥协,或许真的能活得更久,甚至在新的秩序中占据高位。而那些秉持着‘骑士’信条,愿意为他人挺身而出、不惜己身的人……”特里斯坦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上了一丝苦涩,“往往最先倒在黑暗之中,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,他们的牺牲甚至可能毫无意义,改变不了任何事。”
他重新坐下,火光映着他年轻却严肃的侧脸。
“吾清楚这一点。从书中,从历史,从这满目疮痍的世界,看得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