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豹皱眉。
"随便一个机关,别人得拆开来研究三天。”
“他只要用手摸一遍——摸齿轮的间距、听弹簧的回弹音——半盏茶。”
“就能在沙地上把内部结构图画出来。"
公输班咽了口唾沫。
喉结上下滚了两回。
"师父说他是百年一遇的奇才。”
“师父活了七十三岁,收过十几个徒弟,只有朱衍一个让他说过这种话。"
雷豹端起碗,又放下。
面条已经凉了,他也没心思吃。
"那他为什么——"
"因为他觉得做死物没意思。"
公输班的声音突然硬了。
"翻车、水磨、纺机、桥梁——他都做过。”
“做完就扔。”
“师父骂他糟蹋手艺,他跟师父顶嘴。”
“他说——"
公输班学了一句,语调和他平时完全不同,带着一种疯狂的亢奋。
"‘机关术的最高境界不是模仿万物,而是创造生命。’"
院子里的风停了一瞬。
顾长清的轮椅在这时碾过了后院门槛的石坎。
木轮撞击石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公输班和雷豹同时回头。
柳如是推着轮椅停在石阶前两步远的地方。
月光打在顾长清消瘦的脸上,将颧骨的阴影切得极深。
他没开口。
他在听。
公输班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。
"三年前师父病了。”
“痨症,咳了大半年,最后咳出来的全是血。"
公输班的声音变得更低。
"师父临终那天,握着我的手。”
“他的手瘦得只剩骨头。”
“他跟我说了一句话。"
"他说:‘看住你师兄。他的路走偏了。’"
雷豹的碗彻底搁下了。
他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身子前倾。
脸上那种惯常的嬉笑劲儿全没了。
"但我没看住。"
公输班把那块从石缝里抠出来的泥搓成了粉。
"师父下葬那天夜里。我在灵堂守灵。”
“后半夜我打了个盹——就一小会儿。”
“等我醒过来,师父书房的地砖被撬开了。"
“朱衍偷走了墨家最要紧的禁忌图纸。”
公输班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,嗓子紧了一下。
"天工造命卷。"
雷豹的手从膝盖上滑了下来。
"那是什么?"
公输班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把面前的图纸卷起来,又展开,又卷起来。
重复了三遍。
"墨家祖师爷留下的东西。”
“图纸上记载了一种……造物术。"
他的手停了。
"用活人的骨骼做框架。”
“用金属丝替代肌腱。”
“用特殊的齿轮和弹簧组合,装在关节内侧,让整副骨架能像活人一样运动。"
雷豹的呼吸粗了一拍。
"师父说——"公输班的声音开始发颤。
"祖师爷画完这张图纸之后,亲手烧了初稿。”
“只留了一份副本锁在铁匣子里。”
“因为祖师爷自己都怕了。"
他抬起头,两只红肿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雷豹。
"如果这东西被造出来,需要的不是金属和木头。"
"是人。"
"活人。死人。真正的骨头。"
后院的烛火被风吹灭了一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