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豹把那碗彻底凉透的阳春面推到了一边。
他张了张嘴,喉结滚了两下,一个字没说出来。
"所以你师兄去景德镇——"
"他不是在造瓷器。"
公输班的拳头砸在石阶上。
指节碰到青石的声响很闷,很痛。
"他是在造人。"
这三个字落在院子里,比夜风还凉。
顾长清坐在轮椅上,一动没动。
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得很紧,指节的血色全被挤走了。
月光照在他的脸上。
那张日渐消瘦的脸上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。
只有一种极其冷静的、将所有信息碎片重新排列组合的专注。
三具浮尸胃里的高岭土。栖霞山庄枯井底下的碎骨渣。
秦府地宫翻出来的"皮偶"半成品。
景德镇御窑厂天字号窑炉下方那个能驱动重型水力机械的地下空洞。
全部串起来了。
"公输。"
顾长清开口。
嗓子沙哑,但每个字咬得极稳。
"你师兄造的那些''''人''''——每一个需要多少副骨头?"
公输班沉默了三息。
"一个完整的成年人骨架。"
院子里连虫鸣都停了。
雷豹吞了口唾沫。
柳如是站在轮椅后面,两只手攥着椅背把手,十根手指的指尖全泛了白。
顾长清靠回轮椅背上,闭了一瞬眼。
再睁开的时候,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了。
"走。"
他说。
"连夜出发。"
柳如是弯下腰,在他耳边轻声问了一句:"你的药还没吃。"
顾长清摇头。
他看向公输班。
"你师兄在景德镇待了多久?"
公输班想了想。
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石缝里剩下的泥粒。
"至少三年。"
顾长清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。
只一下。
"三年。一副骨架造一个''''人''''。就算他再快——"
顾长清的声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景德镇至少已经有几十个活生生的人,被他拆成了散骨。”
后院最后那盏烛火终于灭了。
月光冷白,照着四个人的脸。
每一张脸上都是同一种颜色——青白。
石阶上那碗彻底凉透的阳春面,面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。
在月光下泛着一种骨白的冷光。
公输班低下头,把那张御窑厂水渠图折了三折,塞进怀里。
他站起身,走到那只八十斤重的生铁工具箱前面,蹲下来,打开了锁扣。
箱盖弹开。
最上面一层整齐排列着各式卡尺、墨斗、探针。
公输班的手越过这些工具,伸到箱底最深处。
他的手指在一块用油布包裹的物件上停了两息,然后缓缓抽了出来。
油布打开。
里面是一柄极短的铁凿。
凿柄上刻着一个"朱"字。
笔画已经被磨得模糊了。
但还能认。
公输班把铁凿握在手里。
掌心的老茧刚好卡进凿柄上的凹槽。
那是另一双手常年握持留下的磨损。
"这是他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。"
公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