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京的车队在官道上缓缓前行。
马车里,顾长清靠在软垫上,随着车轮的颠簸轻轻晃动。
他对面坐着沈十六。
这位新晋的忠勇王世子,此刻正擦拭着那把满是缺口的绣春刀。
神色虽然疲惫,却比起前几日多了一分生气。
“顾长清。”沈十六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顾长清手里正翻着从黑云城抢救出来的残卷,头也没抬。
“这次……多亏了姬司正。”
沈十六停下手中的动作,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。
“若不是十三司在背后撑着,周烈也不敢这么快发兵。”
“这世道太黑,满朝文武皆是严党眼线,也就十三司这块地界,还算干净。”
顾长清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“是啊。”
顾长清笑了笑,眼神却没离开书卷。
“姬老头虽然看着不正经,关键时刻还是靠得住的。”
“等回京了,我得去给司正磕个头。”
沈十六低着头,继续擦刀,“算是谢他的救命之恩。”
顾长清没有接话。
因为他的视线,正死死地定格在手边这本《神将计划》原始记录的最后一页上。
那是一张被撕去了一半的纸,边缘还有被火燎过的痕迹。
在“监察使”那一栏,字迹有些模糊,但依旧能辨认出来。
顾长清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芒。
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。
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冻结了。
那不是严党的爪牙。
也不是宫里的太监。
那个名字,方方正正,透着一股子浩然正气。
——十三司,姬衡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感爬满全身,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。
那个平日里总是笑眯眯地让他“多喝热水”、在官场上替他们遮风挡雨的老头子……
竟然是这炼狱的监工?
原来他们不是在查案,而是在自投罗网。
这十三司,从头到尾就是个巨大的陷阱!
如果连姬衡都是局中人,那这把所谓的“刀”,究竟握在谁的手里?
“顾长清?你怎么了?”
沈十六察觉到了异样,抬头看过来。
“脸色这么难看,伤口疼?”
顾长清心脏狂跳,手指剧烈颤抖起来。
他猛地抬头,对上沈十六关切的目光。
那一瞬间,顾长清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。
有恐惧,有怜悯,还有深深的隐瞒。
这件事,绝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。
尤其不能让刚刚重拾信仰的沈十六知道。
“没什么。”
顾长清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“胃疼,老毛病了。”
他借着衣袖的遮挡,迅速将那一页纸撕了下来。
然后,当着沈十六的面,他将那团纸塞进嘴里。
“你干什么?!”沈十六一惊。
“饿了,吃点纸垫垫。”
顾长清含糊不清地说着,喉结艰难地滚动。
那团纸粗糙、干涩,带着墨汁的苦味和陈年的霉味,划得喉咙生疼。
但他硬生生地咽了下去。
连同那个惊天的秘密,一起咽进了肚子里。
“疯子。”
沈十六骂了一句,摇了摇头继续擦刀。
顾长清靠回软垫上,闭上眼,胸膛剧烈起伏。
窗外,风雪未停。
而真正的寒冬,才刚刚开始。
北风卷着雪沫子,把官道糊成了一片惨白。
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块,吱呀吱呀地响。
队伍拉得很长,却没人说话。
沈十六骑在马上,怀里抱着个黑陶罐子。
那是他在黑云城的废墟里刨出来的,里面装着沈威的骨灰。
他没穿飞鱼服,身上罩着件粗布麻衣,腰间的绣春刀被一块黑布缠得严严实实。
宇文宁策马跟在他左后方半个马身的位置。
这位平日里娇生惯养的长安公主,此刻脸上没了半点娇气。
她脸上有些冻疮,手也被缰绳勒出了红印子。
沈十六的身子在马背上微微晃了一下,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。
宇文宁立刻伸出手想扶,却又在半空停住。
她咬了咬牙,驱马快走了两步,两匹马的马镫狠狠撞在一起,发出一声钝响。
她解下马鞍旁的水囊,递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