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德海的尸体已经凉透了。
周烈的亲兵走上前,粗暴地将这具曾经权倾朝野的残躯翻过来。
确认死亡后,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一旁。
黑色的毒血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污痕。
很快又被大雪覆盖,只留下一块脏兮兮的、令人作呕的斑点。
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黑甲士兵,此刻一个个把手里的弩机扔在地上。
铁器撞击冻土,发出连成一片的脆响。
周烈翻身下马,那匹战马打了个响鼻,喷出一团白气。
他把宣花大斧随手交给身后的亲兵,大步走到沈十六面前。
这一路走过来,地上的积雪被那双铁靴踩得咯吱作响。
沈十六没动。
他背着沈威的尸体,脊背挺得笔直,像是一杆折不断的枪。
只是那双腿,在细微地颤抖。
周烈停下脚步,视线落在沈十六背上那具残缺不全的遗体上。
那一截断臂露在外面,惨白的骨茬刺痛了这汉子的眼。
这可是当年带着他们在漠北七进七出的沈大帅。
那个总是笑着说“老子的兵一个都不能少”的沈大帅。
周烈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,像是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。
“噗通。”
这位身高八尺、杀人不眨眼的宣府总兵,单膝跪在了雪地里。
铁甲重重砸在地上,震得周围的雪粉簌簌落下。
“末将周烈。”
周烈低下头,声音闷雷似的滚过谷底。
“恭迎沈将军……回家!”
“恭迎沈将军回家!”
身后,数千名宣府精骑齐齐下马,单膝跪地。
声浪汇聚成潮,震碎了漫天风雪。
沈十六身子猛地一晃,眼前阵阵发黑。
他机械地转过头,看着满山遍野跪倒的甲士。
那口一直吊在喉咙里的气,像是被针戳破的气球,瞬间泄了。
“周……周叔。”
沈十六喊了一声,嗓子像是吞了炭火般嘶哑。
身形踉跄了一下,差点连人带尸跪倒在地。
周烈站起身,抹了一把脸,那一手背全是水渍。
他走上前,想要伸手去扶沈十六背上的尸体,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。
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沈十六的肩膀。
“好小子。”
周烈咬着牙,“没给大帅丢人。”
顾长清站在一旁,正拿着一块干净的帕子擦拭手指上的血迹。
他瞥了一眼像死狗一样被拖走的李德海。
又看了看这满山跪拜的场景,轻轻啧了一声。
“沈大人,这排场够大的。”
顾长清把脏了的帕子随手一扔,那帕子轻飘飘地落在雪地里,盖住了那抹血红。
“可惜,还得有人来收场。”
……
三天后。
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内,炭火烧得正旺。
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孤零零地摊开在桌案上。
那是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旨。
沈十六坐在桌边,盯着那上面的字迹,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。
“有限公开。”
他念出这四个字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“什么叫有限公开?”
沈十六猛地站起身,一把抓起那卷圣旨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“我爹是为了阻止‘长生军’才死的!是被严嵩和先帝联手逼死的!”
“凭什么要说他是为了调查无生道,诈死潜伏?”
“嘶啦——”锦缎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。
“你敢撕!”
一声厉喝。
顾长清不知何时冲了过来。
手里的药碗砰的一声砸在桌上,滚烫的药汁溅了一地。
他一只手死死按住沈十六颤抖的手腕,眼神冰冷如刀。
“撕了它,沈家三千英魂就真的成孤魂野鬼了!”
“那是假的!全是假的!”
沈十六双目赤红,像是一头被困住的野兽,喉咙里发出受伤般的呜咽。
“那是谎言!”
“那是活着!”
顾长清的声音骤然拔高,甚至盖过了帐外的风声。
“忍着!把血咽回去,这才叫活着!”
两人僵持着。
沈十六喘着粗气,死死盯着顾长清,眼角几乎瞪裂。
良久。
他才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,手上的力道一点点卸去。
沈十六颓然松开了手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