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人们围着那块暗红色的铁疙瘩看,你摸摸我摸摸,像看宝贝。延安来的代表写了长篇报告,说这是根据地工业建设的里程碑。附近村子的老百姓也跑来看稀奇,对着高炉指指点点。
虎子也高兴,但没太声张。他让老王取样多做几次化验,结果都一样:含铁量九成二,杂质少。确实是一炉好铁。
“可以庆祝庆祝了吧?”小周提议。
“庆祝什么?”虎子说,“才一炉。要能天天出铁,炉炉出好铁,那才值得庆祝。”
庆祝会还是开了,简单。熬了一锅肉,蒸了白面馒头,每人一碗。工人们吃得香,说比过年还好。
可问题很快就来了。
第二炉要开炼时,管仓库的老刘跑来找虎子。
“厂长,焦炭不够了。”
“差多少?”
“差一半。”老刘苦着脸,“山西那边运不过来,路被鬼子封了。”
虎子皱起眉头。焦炭是高炉的粮食,没焦炭炉子就得停。
“还能撑几炉?”
“最多两炉。还得省着用。”
省着用也不是办法。虎子召集大家商量。
“用木炭行不行?”有人提议,“山里木头多,烧炭容易。”
“木炭温度不够。”老王摇头,“炼铁要高温,木炭烧不到那个温度。”
“掺着用呢?”小周说,“一半焦炭一半木炭。”
“可以试试。”虎子拍板,“总比停炉强。”
木炭现烧。工人们上山砍柴,挖窑烧炭。忙活五天,烧出十几车木炭。黑乎乎,轻飘飘,一捏就碎。
第四炉,按一半一半配。焦炭少放,木炭多放。点火,鼓风,加料。
六小时后,开炉出铁。
铁水流出来,颜色不对。不是金红色,是暗红色,流得慢,像稠粥。流进砂模,很快凝固,表面坑坑洼洼。
虎子拿锤子敲了一块。硬,但脆,一敲就裂。断面灰白色,有气孔。
“取样化验。”他声音沉下来。
化验结果下午出来:含铁量七成八,硫含量超标三倍。
“硫高了。”小周看着化验单,“木炭含硫多,带进去了。”
老王站在旁边,抱着胳膊。
“我说什么来着?”他声音不高,但周围人都能听见,“炼铁不是画图纸,想当然可不行。”
几个老师傅点头。年轻人不服气,但没吭声。
虎子没说话。他蹲在铁疙瘩前,看了很久。然后站起来:“清炉,准备第五炉。”
“还炼?”老王问。
“炼。”虎子说,“调整配比。焦炭七成,木炭三成。石灰石多加,去硫。”
“万一还不成呢?”
“那就再调。”
老王摇摇头,走了。走时甩下一句:“年轻人,不听老人言。”
第五炉开炼。按新配比,焦炭多了,木炭少了。点火时,虎子亲自盯着鼓风机。
风量调大,火焰呼呼响。加料也慢,一层焦炭一层矿石,铺得匀。
六小时到,开炉。
铁水颜色好些,但还是暗。流动还行,但凝固后有裂纹。
化验结果:含铁量八成二,硫含量还是高。
又失败了。
工人们情绪低落。有人蹲在炉前不说话,有人小声嘀咕:“白忙活,还不如不建这炉子。”
虎子听见了,没反驳。他围着炉子转,一圈,两圈,三圈。
炉体还烫,热气扑面。他脸上汗珠滚下来,滴在地上,哧一声就没了。
“厂长,歇会儿吧。”小周递过水壶。
虎子接过,喝了一口:“把老王请来。”
老王来了,脸上写着“我说什么来着”。
“王师傅,你看问题在哪儿?”虎子问。
“木炭不能用。”老王直截了当,“含硫,温度低。要想炼好铁,就得全用焦炭。”
“可焦炭不够。”
“那就等。等焦炭运来。”
“等不起。”虎子说,“前线等着要钢铁,造枪造炮,哪样不要钢?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“继续试。”虎子说,“调整鼓风量,调整配比,调整加料速度。总能试出来。”
老王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师父在时,也这样。”老王说,“认准的事,十头牛拉不回。”
“所以他是厂长,我是他徒弟。”
老王叹了口气:“行吧,陪你试。不过丑话说前头,再失败三炉,我得向上头反映,停炉整顿。”
“三炉就三炉。”
第六炉开始。这次虎子全天守在炉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