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溪哗哗流,草从石缝里钻出来,嫩绿嫩绿的。虎子带着七八个人,在山谷里转悠。他们拿着图纸,拿着罗盘,拿着皮尺。
“就这儿吧。”虎子停在一片平地上,“地势平,离水源近,离矿也近。”
老王蹲下抓了把土,搓了搓:“土质硬,打地基牢靠。”
小周打开图纸铺在石头上。图纸是师父留下的,画得详细:高炉怎么建,热风炉怎么装,出铁口怎么留。标注的尺寸清清楚楚,连用什么材料都写了。
“五吨容量。”小周指着图纸,“一天能出一炉铁,够咱们用一阵了。”
“先别想那么远。”虎子说,“把炉子建起来再说。”
选址定了,龙洞沟东侧山谷。离兵工厂十五里,隐蔽,又有路通。
第二天,施工队进场。五十个工人,大多是兵工厂的老工人,会砌墙,会搭架。工具也简单:铁锹、镐头、箩筐、扁担。
先清场地。砍树,搬石头,平整地面。干了三天,清出半个篮球场大的地方。
接着挖地基。按图纸,地基要深六尺,宽一丈二。工人们轮班挖,土一筐一筐往外抬。
虎子天天来。有时候扛着铁锹一起挖,有时候拿着图纸对照。他不太说话,就看,就问,就记。
挖到第五天,出了问题。
“厂长,你看这石头。”一个工人喊。
虎子过去看。地基挖到四尺深,遇到岩层了。青灰色的石头,硬得很,镐头刨上去只留个白印。
“绕不开。”老王说,“整片都是。”
“那就凿。”虎子说,“用钢钎,用大锤。”
钢钎找来了,八根。大锤四把。工人两人一组,一个扶钎,一个抡锤。叮叮当当,从早凿到晚。
虎子也抡锤。他力气大,一锤下去,石屑飞溅。抡一百下,换人。手震麻了,甩甩再干。
凿了三天,岩层凿穿了。往下再挖两尺,到设计深度。
地基打好,开始砌炉体。按图纸,炉体外层用石头,里层用耐火砖。石头好办,山谷里多的是。工人去捡,去扛,垒成堆。
耐火砖麻烦了。根据地没有,买也买不到。日本人不卖,国统区封锁。
“怎么办?”小周愁眉苦脸,“没耐火砖,炉子一烧就垮。”
虎子没说话。他蹲在石头堆旁,抓起一把土看。土是黄粘土,带点砂。
“师父说过。”他想起什么,“没有现成的,就自己造。”
“怎么造?”
“试验。”
虎子找来老师傅们商量。老刘干过陶瓷,懂烧窑。老李懂材料,知道什么耐高温。
“黏土要选胶性大的。”老刘说,“砂子要石英砂,耐烧。还得加点东西,提高耐火度。”
“加什么?”
“石墨。”老李说,“石墨耐高温。咱们有石墨矿,能挖到。”
说干就干。虎子分三组:一组挖黏土,一组找石英砂,一组去弄石墨。
黏土从山沟里挖,选最粘的那种。石英砂从河滩筛,要颗粒均匀的。石墨难弄,得去二十里外的矿点,用背篓背回来。
材料齐了,开始试验。按不同比例配:黏土七成砂三成,黏土六成砂四成,黏土五成砂五成。每种配比加不加石墨,加多少。
配好料,加水,和泥。和匀了,压进木模里。木模是现刻的,砖头大小。
压好脱模,阴干。干了送进窑里烧。
兵工厂有小窑,平时烧陶件用。温度不高,但试试够了。
第一窑烧出来,砖是砖样,但一敲就碎。强度不够。
“黏土多了。”老刘说,“砂子少,烧结不好。”
调整比例。第二窑,砂子加到五成。烧出来硬了些,但还是脆。
“加石墨试试。”虎子说。
第三窑,每百斤料加五斤石墨粉。烧出来,砖体发黑,敲着当当响。
“这个行。”老李拿砖去淬火,烧红了扔水里。刺啦一声,砖没裂。
“再试试高温。”虎子说。
小窑温度不够,得想法子。老刘出主意:用铁皮桶,里面砌炭火,砖放炭火上烧。温度能上去些。
烧了一夜。第二天看,砖体通红,但没软化。冷却后检查,只有轻微裂纹。
“成了!”小周高兴得跳起来。
虎子却摇头:“这才到一半。还要试长时间高温,试急冷急热。”
继续试。砖放炭火上连续烧三天,看变化。烧红了泼冷水,看裂不裂。一遍遍试,一遍遍改配方。
试验了十几次,终于找到最佳比例:黏土五成五,石英砂四成,石墨粉半成。烧成温度要控制好,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。
“可以批量做了。”老刘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