虎子刚咬了一口窝头,通讯员跑进来,递给他一张纸。纸是电报纸,上面字不多,但每个字都扎眼。
“李厂长于今晨五时三十分逝世。按遗嘱,丧事从简。陈启明。”
虎子盯着纸看,看了很久。窝头在手里,慢慢凉了。
赵铁锤坐在对面,看见他脸色不对,问:“咋了?”
虎子把电报递过去。
赵铁锤看完,手抖了一下。他放下筷子,站起来,又坐下。最后说:“我去安排车。”
“不用。”虎子说,“师父遗嘱说了,丧事从简。”
“那也得去!”
“不能去。”虎子声音很平静,“师父说过,兵工厂不能停。我去了,生产谁管?”
赵铁锤瞪着他,眼圈红了:“那是你师父!”
“我知道。”虎子说,“所以更得听他的。”
他继续吃窝头,一口一口,吃得很慢。吃完,喝了口水,站起来。
“今天任务照常。”他对车间里的工人们说,“步枪一百二十支,一发子弹不能少。”
工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听出他声音不对劲。没人问,都低头干活。
机器又响起来。
虎子走到师父常站的那台车床前。床子擦得锃亮,工具箱摆得整整齐齐。他伸手摸了摸操作台,上面还有师父常用的那把卡尺。
卡尺冰凉。
他拿起卡尺,放进自己工具箱。然后转身,开始检查今天的生产计划。
中午,第二封电报来了。
这次是陈启明亲笔写的长信,说了详细情况。
李利国是凌晨走的,很安静。走前没痛苦,像睡着了。遗嘱有三条:第一,不设灵堂,不开追悼会。第二,遗体火化,骨灰撒在太行山兵工厂后山。第三,墓碑只写“一个工程师”,不要任何头衔。
信里还说,首长亲自题了挽联,派人送来了。挽联写的是:“兵工泰斗,民族脊梁。”
虎子看完信,折好,放进口袋。
“赵师傅。”他叫来赵铁锤。
“哎。”
“师父的骨灰,过几天会送回来。”虎子说,“咱们在后山选个地方,撒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要惊动太多人。就咱们几个老工人,还有师父带过的徒弟。”
“明白。”
赵铁锤去安排了。虎子继续干活,检查枪管淬火,调试机床,清点库存。他做得一丝不苟,和平时一样。
但工人们发现,他今天话特别少。
第三天,陈启明亲自护送骨灰回来了。
一个黑陶罐,用红布包着。陈启明一路抱着,像抱着婴儿。
兵工厂停工半天。
老工人们都来了,站成一排。林秀云的弟弟林小山也来了,他今年十八岁,在装配车间当学徒。
虎子接过骨灰罐,很轻,轻得让人心疼。
他们往后山走。选的地方在鹰嘴崖对面,地势高,能看到整个兵工厂。
到山顶时,已是傍晚。夕阳西下,把山梁染成金色。兵工厂的烟囱冒着烟,车间窗户透出灯光。
机器声隐隐传来,像心跳。
虎子打开陶罐。里面是细细的灰,白色的,带着点灰色。
“师父说,要看着兵工厂。”陈启明说,“撒在这里,他能看见。”
虎子捧起一把骨灰,撒出去。风轻轻吹,灰飘起来,散开,落向山谷。
赵铁锤撒第二把。老工人们依次上前,每人撒一把。
林小山最后撒。他撒得很轻,嘴里喃喃说着什么,像是在跟姐姐说话。
骨灰撒完,陶罐空了。
虎子在原地立了块石头,石头上刻了字:“一个工程师。李利国。一九一一年—一九四二年。”
字是他亲手刻的,刻得很深。
“师父,你看着。”虎子对着山谷说,“兵工厂不会停。我们会造出更好的枪,更好的炮。直到有一天,咱们国家再没人敢欺负。”
风大了些,吹过山谷,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像是回应。
下山时,天已经黑了。兵工厂灯火通明,夜班的工人开始干活。
陈启明没走,在兵工厂住下。夜里,他和虎子坐在院子里,看星星。
“你师父还有样东西留给你。”陈启明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。
打开,是一本笔记本。牛皮封面,边角磨损。
“他的工作笔记。”陈启明说,“从建厂第一天开始记的。技术参数,生产问题,解决方法,都在里面。”
虎子接过,翻开。第一页写着:“一九三八年三月十五日。窑洞三间,机床两台,工人八名。今日生产步枪零件三十件,报废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