件。”
字迹工整,一笔一画。
往后翻,每一页都记着生产数据,技术改进,失败教训。厚厚一本,记满了。
最后一页是半年前写的:“虎子已能独当一面。我可安心。”
虎子合上笔记本,抱在怀里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陈启明又拿出一卷纸。
是首长题的挽联。宣纸,墨字,刚裱好。
“兵工泰斗,民族脊梁。”虎子念出声。
“挂哪儿?”陈启明问。
虎子想了想:“挂车间吧。师父最惦记车间。”
第二天,挽联挂在了总装车间正墙上。
工人们上下班都能看见。看见这八个字,就会想起那个清瘦的、总是站在车床前的身影。
生产继续。
步枪日产突破一百五十支。机枪月产达到一百挺。新设计的迫击炮开始试制,射程比老式提高了三分之一。
虎子越来越像他师父。每天最早到车间,最晚离开。检查每一道工序,核对每一个数据。
但他也有不一样的地方。
他开了夜校,教工人识字算数。他说:“光会干活不行,还得懂道理。懂了道理,才知道为谁干活。”
他建了图书馆,虽然只有几十本书,但工人们爱看。技术手册,历史故事,什么都看。
他还定了条规矩:每周末,老师傅要带徒弟。教技术,也教做人。
兵工厂在变。不光是产量在提高,人的精神也在变。
六月的一天,前线送来战报。
一个主力团用新式机枪,在一次伏击战中,全歼日军一个小队。我方无一伤亡。
战报传到兵工厂,虎子念给大家听。
念完,他问:“大家知道,这批机枪是谁做的吗?”
工人们互相看看。
“是三车间的同志们做的。”虎子说,“从下料到装配,三十七道工序,每一道都认真。所以枪好,所以能打胜仗。”
三车间的工人挺起胸膛。
“但这还不够。”虎子说,“师父说过,咱们造的不仅是枪,是尊严。让战士拿着好枪上战场,就是给他们尊严。让敌人怕咱们的枪,就是给国家尊严。”
车间里很安静。
“继续干活吧。”虎子说,“今天任务,一百六十支步枪。”
机器又响起来。比以往更响,更有力。
陈启明要回延安了。临走前,他找虎子谈话。
“你师父没看错人。”陈启明说,“兵工厂交给你,他放心。”
“我会守好。”虎子说。
“不光要守好,还要发展。”陈启明说,“总部决定,下半年再扩建两个分厂。一个在晋南,一个在绥远。你得出技术,出人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
“还有件事。”陈启明压低声音,“你师父留下的那三把钥匙,要一代代传下去。你是第一代,得选好接班人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陈启明拍拍他的肩,上马走了。
虎子站在门口,看着马消失在尘土里。
他回到车间,继续工作。检查枪管,调试机床,指导学徒。
日子一天天过。
兵工厂的烟囱每天冒烟,机器每天轰鸣。新产品不断出来:新式步枪,新式机枪,新式手榴弹。
前线捷报越来越多:某地光复,某次大捷,某支敌军被全歼。
虎子把这些捷报都贴在车间墙上。贴满了,就换新的。
工人们看着,干得更起劲。
七月的一天,下大雨。
虎子检查厂房漏不漏雨。走到后仓库时,看见几个年轻工人在躲雨聊天。
“你们说,李厂长现在在哪儿?”一个问。
“在天上吧。”另一个说,“看着咱们呢。”
“那咱们可得好好干,不能给他丢人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
虎子没进去,转身走了。
他走到后山,站在那块石头前。雨很大,打在石头上,溅起水花。
石头上的字被雨水冲刷,更清晰了。
“一个工程师。”
虎子站着,站了很久。
雨停了,太阳出来。彩虹挂在山间,一头在鹰嘴崖,一头在兵工厂。
虎子下山。回到车间时,工人们已经开始干活。
机器声响成一片,像心跳,像脉搏,像这个国家正在苏醒的声音。
他走到师父常站的位置,拿起卡尺,开始检查今天的第一批零件。
窗外,烟囱还在冒烟。
一直冒,一直冒。
仿佛永远不会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