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场设在铸造车间外的空地上,因为车间里站不下这么多人。兵工厂现在有六百多工人,加上警卫、后勤,差不多八百人。黑压压一片,都站着。
虎子站在一个木箱搭的台子上,手里没拿稿子。他身后坐着赵铁锤、克劳斯、陈启明,还有几个车间主任。
“今天开这个会,说三件事。”虎子开口,声音有点紧,但还算稳,“第一,从今天起,兵工厂实行技术等级制度。”
台下安静,都听着。
“分九级,一级最低,九级最高。每级有标准,会干什么活,干到什么水平,白纸黑字写清楚。每三个月考核一次,过了就升级,不过就留级。升级涨工资,留级不涨。”
有人小声议论。以前工资按年头,干得久就拿得多。现在要考核,有些人心里打鼓。
“第二,设立创新奖励基金。”虎子继续说,“谁想出好点子,改进工具,改进工艺,提高效率,只要有用,就奖励。小改进奖五块大洋,中改进奖二十,大改进奖一百。当场发,不拖欠。”
台下响起嗡嗡声。一百大洋,够在乡下买两亩地了。
“第三,开办夜校。”虎子提高声音,“每天晚上两小时,学认字,学算术,学看图。老师是厂里的技术骨干,轮流教。学得好,考核加分。学得差,也不罚,但别想升级。”
他停下来,看看台下。工人们表情各异,有兴奋,有担忧,有茫然。
“我知道,有人觉得麻烦。以前不也挺好,干嘛折腾?”虎子说,“那我告诉你们为什么。咱们兵工厂,不是混日子的地方。咱们造的枪,前线战士拿着拼命。咱们造的子弹,差一丝就能要人命。不把技术练精,不把脑子用活,就是对前线战士不负责任。”
他指了指身后的赵铁锤:“赵师傅,当年在奉天兵工厂,就是八级工。他车一根炮管,尺寸误差不到一根头发丝。咱们现在谁能做到?”
没人吭声。
“克劳斯先生,在德国是工程师。他设计的听音器,让咱们能提前五分钟躲飞机。咱们现在谁有这本事?”
还是没人吭声。
“我师父……”虎子顿了顿,声音哽了一下,“我师父李利国,留德回来的。他画的图纸,他改的机床,他教的徒弟,现在兵工厂一半的技术,都是他带来的。可他走了,咱们怎么办?就吃老本?等老本吃完了,鬼子打来了,咱们拿什么挡?”
台下鸦雀无声。
“所以得学,得练,得赶。”虎子说,“技术等级,是让你们知道该往哪儿使劲。创新奖励,是让你们肯动脑子。夜校,是给你们搭梯子。三件事,一个目的:让兵工厂不靠一个人,靠所有人。让技术传下去,一代比一代强。”
他讲完了,跳下台子。工人们还站着,没散。
陈启明站起来,走到台前:“虎子的话,就是厂里的决定。有意见可以提,但定了就得执行。散会。”
人群慢慢散了,边走边议论。有的说考核太难,有的说奖励实在,有的说夜校该上。
虎子走到车间角落,那里坐着个人,戴着帽子,帽檐压得很低。是李利国,他现在叫李老,扮作一个退休返聘的老技工,坐在轮椅上,盖着毯子。
“师父,我讲得怎么样?”虎子蹲下问。
“还行。”李利国点头,“就是声儿有点抖。”
“紧张。”
“第一次都紧张。”李利国说,“以后多讲,就不紧张了。”
他看着散去的工人,眼神欣慰。这些年轻人,几个月前还拿锄头,现在能车枪管,能冲机匣。将来,他们能造更复杂的东西。
“那三件事,你想了多久?”他问虎子。
“想了三天。”虎子说,“技术等级是跟赵师傅商量定的,创新奖励是跟陈政委商量的,夜校是我自己想的。就是觉得,不能光让工人干活,得让他们长本事。”
“想得对。”李利国说,“兵工厂要长久,得靠制度,不能靠人情。你开了个好头。”
他从毯子底下拿出个布包,递给虎子。布包是深蓝色的,洗得发白。
“打开。”
虎子打开布包。里面是把计算尺,黄铜做的,已经磨得发亮。尺身刻着两个字:利国。
“这是我留学时买的,跟了我十年。”李利国说,“算弹道,算药量,算公差,都用它。现在给你。”
虎子拿起计算尺,沉甸甸的。尺子用得久了,边角圆润,刻度有些模糊。
“师父,这太贵重了……”
“就是一把尺子。”李利国说,“但用好了,能顶一个师。以后你算东西,就用它。算不准,多算几次。算准了,就记下来,教给别人。”
虎子握着尺子,说不出话。
“兵工厂交给你了。”李利国看着他,眼神平静,“怎么管,怎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