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来时,是第二天的黄昏。夕阳从窗户斜进来,把病房染成金色。他睁开眼,看见虎子趴在床边睡着了,手里还握着个没做完的零件。
“虎子。”他轻声叫。
虎子惊醒,抬头:“师父,你醒了!感觉怎么样?”
“还好。”李利国说,“扶我起来。”
虎子扶他坐起,垫好枕头。张医生进来检查,量血压,听心跳,脸色还是不好看。
“我想讲课。”李利国说。
张医生一愣:“讲课?现在?”
“就现在。”李利国很坚持,“把技术骨干都叫来,我有话要说。”
虎子看向张医生。张医生叹口气,点点头。
半小时后,病房里挤满了人。赵铁锤、克劳斯、几个车间主任,还有十多个技术好的工人。站不下,有些人站在门外,趴在窗台上。
李利国坐在轮椅上,腿上盖着毯子。他脸色很差,但眼睛很亮。
“今天叫大家来,是上最后一课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,“讲的是未来。未来二十年,军工技术会往哪里走。”
人们安静地听着。有人拿出本子,准备记。
“第一,炮会变聪明。”李利国说,“现在的炮,打出去就管不了了,落到哪儿是哪儿。未来的炮,能在天上拐弯,能追着目标打。我们叫它……制导炮弹。”
“炮弹怎么拐弯?”一个年轻工人问。
“给它装眼睛,装脑子。”李利国比划,“眼睛是雷达或者红外探头,能看见目标。脑子是计算装置,能算弹道。看见目标,算出怎么打,自己调整方向。”
“那得多复杂……”
“现在复杂,以后会简单。”李利国说,“就像咱们的火箭筒,三年前谁敢想能造出来?现在不也造出来了。”
人们点头。
“第二,天上有眼睛。”李利国继续说,“咱们现在有雷达,能看五十公里。未来的雷达,能看五百公里,五千公里。装在飞机上,装在卫星上,整个地球都能看见。”
“卫星是什么?”又有人问。
“就是……人造的星星。”李利国指着窗外,“发射到天上去,绕着地球转。上面装相机,装雷达,装通讯设备。你在山西,我在延安,通过卫星就能说话,能看见对方在干什么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觉得像天方夜谭。
“第三,打仗不用见面。”李利国说,“未来的战争,可能在看不见的地方就打完了。用无线电干扰,让你听不见,看不见。用计算机病毒,让你的机器瘫痪。这叫电子战。”
他停下来,咳了几声。虎子递水,他喝了一口,继续说。
“这些听起来很玄,但都是科学,是能实现的。德国人在研究V2火箭,能从欧洲打到英国。美国人在研究原子弹,一颗能炸平一座城。苏联人在研究喷气飞机,比现在的飞机快一倍。”
他看看屋里的人:“我们呢?我们还在用缴获的机床,用土法炼钢。差距很大,大得吓人。”
屋里沉默。只有李利国的咳嗽声。
“但差距不可怕,可怕的是不知道差距。”他说,“我今天讲这些,不是要吓唬你们,是要告诉你们,路还很长。我们现在造步枪,造机枪,是为了有一天不用造这些。等天下太平了,我们要造拖拉机,造发电机,造能让老百姓过好日子的东西。”
他喘了口气,脸色更白了。
“可这些技术,我们现在一样都没有。”赵铁锤说。
“现在没有,以后会有。”李利国说,“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任务。我们的任务,是把鬼子赶出去,让中国站起来。下一代的任务,是追上去,赶上去。再下一代的任务,是超过去,领着头走。”
他看着一张张年轻的脸:“你们可能看不到导弹上天,看不到卫星绕地。但你们的儿子能看到,孙子能看到。你们现在学的技术,攒的经验,就是给他们的梯子。你们爬高一点,他们就能站得更高一点。”
克劳斯突然开口:“我在德国时,见过V1火箭的试验。它飞起来时,所有人都觉得看见了未来。但那个未来是杀人的未来。李厂长说的未来,是让生活更好的未来。这不一样。”
“都一样。”李利国摇头,“技术是刀,能杀人,也能切菜。关键看刀握在谁手里。我们要做的,就是把刀磨快,传给值得托付的人。”
他讲完了,靠在轮椅上,闭眼休息。屋里很静,没人说话,都在消化刚才听到的。
过了一会儿,虎子轻声问:“师父,你说的这些,我们这辈子真能看到吗?”
李利国睁开眼,看着虎子,笑了。笑得很温和,像看自己的孩子。
“你们看不到。”他说,“但你们的孙子能看到。你们现在流的汗,吃的苦,就是为了让他们能看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