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周里,他白天在病房,晚上在指挥部。盯着水源防护的进度,盯着疫情监控的报告,盯着太原方面的情报。直到确认所有菌株都被销毁,鬼子暂时没有新动作,他才松了口气。
这一松,身体就垮了。
那天早上,张医生来查房,发现李利国咳了一夜的血。痰盂里半盆都是暗红的。量血压,高压不到九十,低压五十。心跳很乱,时快时慢。
“厂长,你得去延安。”张医生声音发颤,“咱们这儿条件太差,治不了。”
李利国摇头:“去延安路上就得死。我知道我身体,到极限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叫陈政委来。”李利国说,“还有虎子。”
陈启明和虎子很快来了。看见李利国的脸色,两人都愣在门口。那已经不是苍白,是灰白,像糊窗户的纸,一捅就破。
“坐。”李利国指着床边的凳子。
两人坐下。张医生退出去,关上门。
“老陈,我说,你记。”李利国声音很轻,但清晰。
陈启明拿出本子和笔。
“第一,我死后,虎子接任兵工厂总工程师。技术上他说了算。”
虎子猛地站起来:“师父!”
“坐下。”李利国看他,“你跟我学了三年,该会的都会了。不会的,自己琢磨。赵铁锤年纪大了,克劳斯是外人。只有你,能扛起这摊子。”
虎子眼泪涌出来,他咬着牙,没出声,又坐下。
“第二,所有技术资料,分三份。”李利国继续说,“一份送延安,中央保管。一份送重庆,给国民党。他们打鬼子,也需要好武器。还有一份,送莫斯科,给共产国际。万一前两份都丢了,还有备份。”
陈启明笔停了一下:“给国民党?”
“给。”李利国说,“技术不分党派。只要打鬼子,就该用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陈启明记下。
“第三,抗战胜利后,兵工厂要转民用。”李利国说,“这些机床,这些工人,不能闲着。优先发展农业机械,拖拉机,抽水机,收割机。中国缺粮食,缺得厉害。多造一台拖拉机,就能多开一片荒地,多养活几个人。”
他说到这里,喘了口气。胸口像压着石头,每呼吸一下都疼。
“师父,歇会儿。”虎子说。
李利国摆摆手,继续说:“第四,我个人所有物品,捐给技术学校。书,图纸,工具,都捐。以后要办学校,培养更多的技术工人。咱们不能总靠几个人,得靠一代代人。”
陈启明记着记着,笔尖开始抖。他抬头看李利国,眼睛红了。
“就这些。”李利国说完,靠回枕头,闭上眼睛。
屋里静得可怕。只有陈启明的笔在纸上沙沙响,还有李利国沉重的呼吸声。
过了一会儿,李利国又开口:“老陈,我床底下有个铁盒子,拿出来。”
陈启明弯腰,从床底拖出个铁盒子。不大,锈迹斑斑。
“打开。”
盒子里是些零碎东西。一支用秃的铅笔,半块橡皮,几个子弹壳磨成的象棋棋子,还有一本破旧的德语词典。最下面是个油纸包,包得严严实实。
“这是十万银元换来的东西。”李利国指着油纸包,“我毕生所学,都在里面。有现在能用的,有十年后能用的,有五十年后才用得上的。你交给中央,让他们决定什么时候打开。”
陈启明捧着油纸包,手在抖。他知道这包东西的分量。
“虎子。”李利国又看向徒弟。
“师父,我在。”虎子跪到床边。
“兵工厂交给你,我放心。”李利国伸手,想摸虎子的头,但手抬到一半,没力气了。虎子抓住他的手,贴在脸上。手很凉。
“但你要记住,技术是工具,不是目的。”李利国看着虎子的眼睛,“咱们造枪造炮,是为了有一天不用造枪造炮。等天下太平了,你要带着大家,造拖拉机,造水泵,造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东西。”
“我记住了,师父。”
“还有,别学我。”李利国笑了笑,笑得很苦,“别把自己累死。该休息休息,该吃饭吃饭。我这是教训,你要记住。”
虎子点头,眼泪滴在李利国手上。
“好了。”李利国抽回手,“你们都去忙吧。我睡会儿。”
陈启明和虎子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李利国又叫住他们。
“对了,墓碑上就写:李利国,一个造枪的人。别的不用写。”
“师父……”虎子哽咽。
“去吧。”
两人退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走廊里,陈启明靠着墙,滑坐到地上。这个经历过长征、见惯生死的老革命,捂着脸,哭出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