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时候一架,有时候两架,在龙洞沟上空盘旋。飞得不高,能看见机翼上的红圆。高射机枪打上去,子弹够不着,只在天空留下几道白烟。
工人们习惯了。飞机来了,就进防空洞。飞机走了,出来继续干活。但总有人磨蹭,舍不得停下机器。有次飞机来得突然,几个工人没跑及,炸弹落在不远处,震塌了半个棚子。人没事,机器埋了。
陈启明发了火:“下次飞机来了,谁最后一个进洞,关禁闭!”
可问题是怎么知道飞机要来。等听见声音,飞机已经到头顶了。等看见影子,炸弹可能已经落下来了。
克劳斯找到了解决办法。
那天他来找虎子,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,喇叭后面连着根管子,管子那头是个听诊器似的东西。
“这是什么?”虎子问。
“听音器。”克劳斯说,“我在德国时,见过类似的。用喇叭收集声音,通过管子传到耳朵里。能听到很远的声音。”
他把听诊器那端递给虎子。虎子戴上,克劳斯把喇叭对准天空。
起初只有风声,虫鸣。过了一会儿,虎子听到隐约的嗡嗡声,很远,像蚊子叫。
“飞机。”克劳斯说,“还在二十公里外。”
虎子摘下听诊器,果然,天上什么也看不见。过了五六分钟,才出现一个小黑点。
“能提前这么久?”虎子惊讶。
“声音比光传得慢,但比飞机飞得快。”克劳斯解释,“飞机引擎声,顺风时能传三十公里。我们听到声音时,飞机还在很远的地方。”
“可咱们不能整天戴着这个听啊。”
“所以要做成警报系统。”克劳斯在地上画图,“在山上设几个听音点,用喇叭收集声音,通过电线传到指挥所。指挥所设电铃,声音一来,电铃就响。”
虎子眼睛亮了:“这能行?”
“原理上能行。”克劳斯说,“但要试。”
陈启明批准了试验。从仓库找来缴获的电话线,从通讯班借来电铃和电池。克劳斯带人在三个山头架起铁皮喇叭,喇叭口朝天,后面接上听诊器,听诊器连着电线。电线拉到指挥部,接上电铃。
试验那天,全厂的人都看着。
克劳斯守在听音器旁,耳朵上戴着听诊器。虎子盯着电铃,陈启明盯着表。
上午十点,克劳斯突然举手:“听到了。”
几乎同时,电铃响了——叮铃铃!
人们抬头看天,天上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
等了两分钟,还是没飞机。
有人小声嘀咕:“是不是弄错了?”
克劳斯不为所动,耳朵紧贴听诊器。
又过了三分钟,天边出现小黑点。黑点越来越大,引擎声传来——是侦察机。
电铃比飞机早响了五分钟。
“成功了!”虎子喊。
工人们欢呼。五分钟,够他们收拾工具,跑进防空洞。
陈启明拍拍克劳斯肩膀:“好样的。”
克劳斯笑了笑,但笑得很淡。他摘下听诊器,看着天上的飞机,眼神复杂。
几天后,警报系统正式投入使用。三个听音点,覆盖所有方向。电铃设在各车间,一响,所有人立刻停工进洞。
有了这五分钟,再没人受伤。机器也能提前关机,避免突然断电损坏。
陈启明特意给克劳斯加了餐,一碗红烧肉,两个白面馒头。
克劳斯看着肉,没动筷子。
“想家了?”陈启明问。
克劳斯点点头:“我妻子,我女儿。她们还在柏林。”
“战争结束后,就能回去了。”
“回不去了。”克劳斯说,“我给八路军工作,德国不会再接纳我。纳粹会杀了我全家。”
陈启明沉默。他知道这是实话。
“也许……”他想了想,“也许能把她们接出来。”
克劳斯猛地抬头:“能吗?”
“我试试。”陈启明说,“通过共产国际的渠道。但需要时间,而且不能保证成功。”
“我愿意等。”克劳斯说,“只要她们安全,我等多久都行。”
陈启明点点头。他写了封信,用密码发出去。信发往莫斯科,再转柏林。这个过程要多久,谁也不知道。
克劳斯继续工作。除了听音器,他还改进了很多小东西。车床的润滑系统,冲床的减震装置,发电机的稳压器。都是些不起眼的改进,但让机器更好用,更省力。
他话不多,每天就是画图,做实验,教工人。工人开始叫他“克劳斯师傅”,后来干脆叫“老克”。
老克脾气好,有问必答。但没人见过他笑。
直到三个月后的一天。
那天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