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,警报又响了。工人们往防空洞跑,克劳斯在指挥部值班。他听着听诊器,判断飞机方向。
陈启明突然推门进来,脸上带着笑。
“老克,出来一下。”
“我在值班。”
“有人找你。”
克劳斯疑惑地跟着陈启明出去。指挥部外的空地上,站着两个人。一个女人,一个小女孩。女人穿着不合身的棉袄,小女孩躲在女人身后,怯生生地看。
克劳斯愣住了。他眨眨眼,又眨眨眼。
女人慢慢走过来。她瘦了很多,脸上有憔悴,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。
“克劳斯……”她轻声说。
克劳斯嘴唇哆嗦,说不出话。他伸出手,又缩回去,怕这是梦。
小女孩从女人身后探出头,小声问:“妈妈,这是爸爸吗?”
克劳斯蹲下来,看着小女孩。他离开时,女儿才三岁,现在六岁了。长高了,瘦了,但眉眼还像。
“是我。”他声音哽咽,“我是爸爸。”
小女孩扑进他怀里。克劳斯紧紧抱住她,抱得很紧。女人走过来,抱住他们俩。
一家三口,在龙洞沟的空地上,抱在一起。周围是烧黑的山,是简陋的厂房,是好奇张望的工人。
但这一刻,他们什么都不在乎。
后来克劳斯才知道,营救过程有多难。共产国际的同志在柏林找到她们时,她们住在防空洞里,每天领救济粥。纳粹在搜捕“叛国者”家属,她们东躲西藏。
是苏联同志用外交渠道,把她们送到瑞典,再从瑞典到苏联,穿越西伯利亚,进入新疆,最后到延安。一路走了三个月,换了十几次身份。
“谢谢。”克劳斯对陈启明说,眼睛红着。
“该谢的是你。”陈启明说,“你设计的警报系统,救了很多人的命。”
那天晚上,克劳斯一家住在兵工厂的家属院里。房间很小,但干净。女人给女儿洗了澡,换上干净衣服。克劳斯坐在床边,看着她们,像看着失而复得的宝贝。
第二天,克劳斯找到陈启明。
“我有东西要交给组织。”他说。
陈启明以为又是图纸。但克劳斯拿出的不是一张纸,而是一本厚厚的笔记本。笔记本很旧,边角都磨破了。
“这是我在德国时的工作笔记。”克劳斯说,“上面有雷达的原理图,有喷气发动机的草图,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。以前我不敢全拿出来,因为……因为我还想回去。”
他抚摸着笔记本的封面:“现在我不想回去了。这里就是我的家。”
陈启明接过笔记本,翻开。里面是德文,夹杂着复杂的公式和草图。他看不懂,但知道这很珍贵。
“我会交给李厂长。”他说。
“不。”克劳斯摇头,“直接交给延安。这些东西太重要,不该只留在一个兵工厂。”
陈启明看着克劳斯,看了很久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克劳斯说,“德国在研制新武器,雷达已经投入实战,喷气发动机也快成功了。我们必须跟上,不然差距会越来越大。”
“可这些技术,咱们现在用不上。”
“现在用不上,将来会用上。”克劳斯说,“总有一天,我们会有自己的雷达,自己的喷气飞机。那时候,这些笔记就是种子。”
陈启明郑重地收下笔记本。
那天下午,克劳斯回到车间。工人们围上来,恭喜他全家团聚。他笑着,真心的笑。
他拿起工具,继续工作。车床在转,机器在响。妻子在院子里教女儿说中文,声音细细的,很好听。
克劳斯听着,手里的活干得更起劲了。
他知道,他再也回不去德国了。但这里,龙洞沟,这个烧黑的山谷,这个地下的兵工厂,现在是他的家。
而他,要为这个家,做他能做的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