炉火没停过,鼓风机没停过,人也没停过。三班倒,加料、看火、出渣、出铁水。铁水滚烫,流进模子里,变成钢锭。钢锭还是红的,就被拖到锻工车间,锤打成形。
但问题很快就来了。
赵铁锤拿着一块钢锭找李利国,脸色不好看。
“厂长,这钢不对。”
李利国接过钢锭。表面坑洼,颜色发暗,敲起来声音发闷。
“试过了?”他问。
“试过了。”赵铁锤说,“拿去做枪管,车到一半就裂。做机匣,冲压时碎。做弹头,一压就扁。”
李利国把钢锭凑到灯下看。断面有气孔,有夹渣,晶粒粗大。
“杂质太多。”他说,“铁轨钢本身就不纯,加上老乡捐的废铁,什么成分都有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重炼。”李利国说,“现在的炉子不行,温度不够,杂质去不净。”
“可时间……”
“改炉子。”
李利国找来陈树生和克劳斯,还有几个老炉工,开现场会。
高炉前热浪滚滚,但没人后退。
“现在的炉子是竖炉。”李利国在地上画图,“铁料从上往下,热风从下往上。但热风温度不够,铁料受热不均匀。”
他画了个新图:“改成地坑式反射炉。炉膛在地上,火焰从顶上反射下来,包围铁料。这样热效率高,温度能上去。”
“地坑式?”一个老炉工问,“那鼓风怎么办?”
“从侧面鼓风。”李利国说,“热风在炉膛里旋转,铁料全方位受热。”
“得多大?”
“比现在这个大两倍。”李利国说,“炉膛要够深,铁料要铺开。”
“可咱们没有耐火砖了。”赵铁锤说,“建这个炉子的砖,还是从老庙拆来的。”
“用黄土加石英砂。”李利国说,“按三比一混合,夯实在,能抗一千四百度。”
“那得多少人?”
“全厂能动的人都上。”李利国说,“停两条生产线,抽人过来。三天,必须把新炉子建起来。”
没人反对。军令状压在头上,完不成,谁也没脸。
建炉子开始了。
在原来的高炉旁边挖坑,深两米,宽三米,长五米。坑壁拍实,抹上黄土石英砂的混合物。炉顶用铁板搭,铁板上抹厚厚的泥巴。
鼓风系统也改。原来的鼓风机不够力,再加两台。风管从侧面插进去,在炉膛里打旋。
三天三夜,炉子建好了。
点火那天,全厂的人都来了。李利国亲手点着火把,扔进炉膛。
煤块烧起来,鼓风机开动。火焰在炉膛里翻滚,映得人脸通红。
铁料投进去。这次不是整根铁轨,是切碎的废铁。一层煤,一层铁,再一层煤。
温度慢慢上来。炉膛里的铁料开始发红,发亮,最后化成铁水。
但问题还是没解决。
第一炉钢水出来,浇进模子。冷却后,钢锭表面光滑了些,但断面还是有气孔。
赵铁锤拿去做测试。车枪管,车到一半,又裂了。
“还是杂质多。”他灰头土脸地来找李利国。
李利国盯着炉火,没说话。
克劳斯走过来,手里拿着块钢锭碎屑。
“含碳量不均匀。”他说,“有的地方高,有的地方低。高的地方脆,低的地方软。”
“怎么解决?”李利国问。
“在德国,我们用氧气吹炼。”克劳斯说,“向铁水里吹氧气,氧化杂质,调整碳含量。”
“我们没氧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克劳斯说,“但也许可以用空气代替。空气里有氧气,虽然浓度低,但吹多了也有效。”
李利国眼睛亮了。
“鼓风机吹的是空气。”他说,“如果把风管插进铁水里,直接吹……”
“风管会烧化。”克劳斯说,“铁水温度一千五百度,普通铁管几分钟就熔了。”
“用陶瓷管。”陈树生插话,“我们烧防弹插板的那种陶瓷,耐高温。”
“陶瓷管能吹气吗?”
“做厚点,留出气孔。”陈树生比划,“像笛子,一头进风,一头出气。”
说干就干。
陈树生带人去窑厂,烧陶瓷管。要厚,要结实,要能抗高温。烧了两窑,废了十几根,终于烧出三根合格的。
管长一米,碗口粗,壁厚两厘米。一头封死,另一头开口,侧面打几十个小孔。
“风从小孔出来,吹进铁水。”陈树生解释。
管子运到炉子边。用铁架子固定,管子从炉顶插下去,深入炉膛。鼓风机接在管子开口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