克劳斯·施耐德放下显微镜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桌上摊着几块陶瓷碎片,在灯光下泛着灰白的光。
他是被日本人高薪聘来的德国工程师,名义上负责机床维护,实际是帮日本人改进武器生产。来了两年,见多了粗制滥造的仿制品,也见多了因为质量问题被枪毙的中国工人。
但眼前这些碎片不一样。
他用镊子夹起一片,对着灯光看。断面致密,气孔很少,晶体结构均匀。这是高岭土烧制的,但工艺水平远超出他在中国见过的任何陶瓷。
更让他注意的是粘合剂。陶瓷和钢板之间的那层棕色物质,耐热性很好,子弹冲击下没有完全脆化。他刮下一点,在酒精灯上烧。冒烟,但不着火,只是慢慢碳化。
有机硅树脂?不,根据地不可能有这种东西。
桐油加石灰。他突然想到这个配方,德国战时也用过类似的代用粘合剂。
但能把桐油熬到这个程度,需要精确的温度控制和漫长的搅拌时间。
“施耐德先生。”实验室门被推开,松本走进来,“分析结果出来了吗?”
克劳斯放下碎片:“基本确定了。陶瓷成分是高岭土、石英、长石,比例大概是7:2:1。烧结温度在1200到1250摄氏度之间。”
“土窑能达到这个温度?”
“通常不能。”克劳斯说,“但如果改进窑炉结构,加强鼓风,有可能。”
松本拿起一块碎片:“工艺水平呢?”
“相当高。”克劳斯斟酌着用词,“陶瓷的均匀性、粘合剂的稳定性,都超出我的预期。这不是普通工匠能做出来的,背后一定有专业的材料工程师。”
“八路军里有这样的人才?”
“以前我认为没有。”克劳斯顿了顿,“现在我不确定了。”
松本看了他一眼,没再追问。他收起碎片:“山口大佐希望尽快看到详细报告。”
“明天可以完成。”
松本走了。实验室里又剩下克劳斯一个人。
他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兵工厂。烟囱冒着黑烟,日本监工在车间里巡视,中国工人低着头干活。远处是高墙和铁丝网。
两年前,他为了逃避纳粹的征召,接受日本人的聘请来到中国。以为能在这里继续他的研究,远离战争。
他错了。
这里也是战场,而且更残酷。日本人对待中国工人的方式,让他想起集中营里的犹太人。区别只是,这里杀人不靠毒气室,靠枪毙和累死。
他试过抗议,结果是被警告:要么闭嘴,要么滚回德国上战场。
他选择了闭嘴。
但每天晚上,他都做噩梦。梦见自己设计的机床在生产屠杀中国人的武器,梦见那些被枪毙的工人变成鬼魂来找他。
直到看见这些陶瓷碎片。
粗糙,但充满智慧。简陋条件下的极致创造。
这让他想起年轻时在德累斯顿工业大学的日子。他和同学们在简陋的实验室里,用最少的资源做出最好的成果。那时候他们相信,技术能让世界更美好。
后来呢?
后来技术成了杀人的工具。他设计的冲压机,现在正在生产MP40冲锋枪的机匣。那些冲锋枪,可能正指着和他一样有家庭的中国人。
克劳斯回到桌前,打开抽屉。里面有一本德文诗集,是他从德国带来的。他翻开诗集,取出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他的妻子和女儿。妻子笑着,女儿才三岁,抱着玩具熊。
她们还在柏林。每个月他能寄一封信,但已经三个月没收到回信了。柏林在挨轰炸,他不知道她们是否还活着。
他看着照片,又看看桌上的陶瓷碎片。
一个决定慢慢形成。
第二天,他提交了报告。报告里如实写了分析结果,但隐去了最关键的一点:他判断这种陶瓷的烧制工艺,可能借鉴了德国30年代的耐火材料技术。
下午,他请假离开兵工厂。名义上是去城里买书,实际上绕了几条街,走进一家中药铺。
掌柜的是个老头,正在抓药。
“我要三钱当归,五钱黄芪。”克劳斯用生硬的中文说。
老头抬眼看他:“当归要新到的,还是陈货?”
“新到的。”
暗号对上了。
老头示意他进里屋。关上门,老头换了流利的德语:“施耐德先生?”
“是我。”克劳斯也换成德语,“我要见你们的人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想去八路军根据地。”克劳斯说,“我有他们需要的东西。”
老头打量他:“你是德国人,日本人的顾问。”
“所以我才有价值。”克劳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