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师傅大名叫刘满仓，四十多岁，河北人，是步话机核心模块的主要焊接工。跳频装置里那些精细的电路，密密麻麻的焊点，大半出自他手。他话不多，但手极稳，焊出来的点圆润光亮，从不出错。
此刻，刘师傅正戴着放大镜，给一块新电路板焊接电子管。镊子夹着细小的管脚，烙铁轻点，锡丝融化，一个完美的焊点就成了。他全神贯注，没注意到角落里的目光。
周福顺心里挣扎。偷齿轮，是最初的计划。但齿轮只是机械部分，鬼子拿到手，最多仿制个外壳。真正的核心是电路设计、焊接工艺、调试参数——这些都在刘师傅脑子里。
如果能把刘师傅这个人弄出去……
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。绑架？这比偷东西严重百倍。一旦暴露，就是死罪，而且会连累很多人。
但上线的指令是“获取样品”。一个人，一个掌握全部工艺的活人，不就是最好的样品吗？
下班铃响了。工人们收拾工具，陆续离开。刘师傅焊完最后一个点，仔细检查了一遍，才关掉烙铁。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，跟工友说笑着往外走。
周福顺跟在他身后，保持十几步距离。出车间，过操场，往宿舍区走。刘师傅住在三排四号，和周福顺的宿舍隔了两排房子。
路上，周福顺观察着地形。从车间到宿舍，要经过一段僻静的山路，两边是树林，晚上没灯。那里是下手的好地方。
但他下不了手。刘师傅跟他无冤无仇，平时还教过他焊接技巧。有一次他焊坏了电子管，刘师傅没骂他，手把手教他重焊。
良心像被刀子割。一边是女儿苍白的小脸，一边是刘师傅憨厚的笑容。
回到宿舍，周福顺一夜没睡。天快亮时，他终于做了决定。他不亲自动手，只提供情报。把刘师傅的下班路线、作息习惯告诉上线，让上线派人动手。这样，他手上不直接沾血。
第二天中午，他又去了镇上那棵老槐树。这次没画圈，而是在树洞里放了张纸条，用石子压着。纸条上写了刘师傅的详细信息，以及今晚夜班的路线。
做完这些，他快步离开，像逃跑一样。
夜里，刘师傅果然排了夜班。最近步话机需求量大，车间三班倒。晚上十一点，刘师傅下班，独自往宿舍走。
那段山路黑漆漆的，只有月光照出模糊的影子。刘师傅提着马灯，哼着小调，是河北老家的梆子戏。
走到树林最密处，突然从树后闪出三个黑影，蒙着面，手里拿着棍子。刘师傅一惊，马灯掉在地上。
“你们是谁？”他后退一步。
黑影不说话，扑上来。刘师傅年轻时练过把式，本能地反抗，打倒了一个。但另外两个从背后抱住他，用布堵住嘴，套上头套，捆了起来。
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。三个人抬着刘师傅，钻进树林深处。马灯在地上滚了滚，灭了。
周福顺其实没走远，他躲在另一片树林里，眼睁睁看着这一切。心跳得像打鼓，手心全是汗。他想冲出去，但腿像灌了铅，动弹不得。
黑影消失了，山林恢复寂静。只有虫鸣，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周福顺瘫坐在地上，浑身发抖。他想起刘师傅教他焊接时说的话：“小周啊，焊这玩意儿，心要静，手要稳。心里乱，焊点就歪了。”
现在，他心里乱成一团麻。
刘师傅被带到山外一个废弃的砖窑里。头套被摘掉，嘴里的布被取出。他适应了一下昏暗的光线，看清面前站着三个人，都穿着老百姓衣服，但气质不像老百姓。
“你们是什么人？”他问。
“刘师傅，别怕。”中间那个开口，声音温和，“我们请你来，是想了解点情况。”
“什么情况？”
“八路军兵工厂，步话机的制造工艺。”
刘师傅脸色变了：“你们是鬼子！”
“别说得那么难听。”那人笑了笑，“我们是代表大日本帝国，来跟你合作的。只要你把知道的都说出来，保你荣华富贵。”
“呸！”刘师傅啐了一口，“老子是中国人！”
“中国人也要活命。”那人脸色冷下来，“你说了，活。不说，死。”
“要杀就杀，少废话！”
审讯持续了一夜。鞭打，烙铁，水刑。刘师傅咬紧牙关，一个字不说。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：不能说，说了，兵工厂就完了，前线战士就危险了。
天快亮时，他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。但眼睛还睁着，死死瞪着审讯的人。
“最后问你一次，”审讯的人失去耐心，“说不说？”
刘师傅笑了，满嘴是血：“狗日的……做梦。”
说完，他猛地咬住舌头，用力一咬。鲜血喷出来，溅了审讯人一身。
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