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工厂的工人陆续下工,三五成群往宿舍走。人群里有个叫周福顺的,四十来岁,瘦高个,走路微微低着头,不爱说话。他是步话机组装车间的技术员,大家都叫他刘师傅——三年前他来的时候,自称姓刘,叫刘顺。
没人知道他的真名,也没人在意。兵工厂里这样的人不少,都是逃难来的,过去的事不愿提。刘师傅技术好,组装步话机又快又准,平时话少,但肯教徒弟,人缘不错。
回到宿舍,周福顺打了盆水洗脸。水里映出一张疲惫的脸,眼角皱纹很深。他盯着水面看了会儿,轻轻叹了口气。
三年前,他奉命潜入八路军根据地,代号“影子”。任务很简单:长期潜伏,不主动传递情报,等待唤醒。三年里,他像个真正的工人一样干活,学习,甚至因为表现好被提拔为技术员。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潜伏下去,直到战争结束。
但三天前,唤醒指令来了。
指令藏在一块山里常见的青石下,石头上用粉笔画了个不起眼的三角。他趁挖野菜的机会取回指令,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获取新型无线电设备样品,月底前。”
没有具体目标,没有接头方式,只有这个冰冷的命令。
周福顺烧了纸条,但那一行字刻在了脑子里。月底前,今天已经二十五号,只剩五天。
他洗完脸,坐在炕沿上发呆。窗外传来工友的说笑声,他们在讨论新式步话机,说这玩意儿真神,隔着山都能说话。周福顺听着,心里像压了块石头。
三年前他刚来时,兵工厂还在造手榴弹。现在,火箭筒,火箭炮,步话机,一样接一样。那个瘸腿的李厂长,像变魔术似的,从无到有变出这些武器。
周福顺见过李厂长几次,瘦瘦的,头发白了,但眼睛很亮。有一次李厂长来车间,拿起他组装的步话机看了看,说:“活儿不错。”就这三个字,周福顺记了很久。
他不是没有动摇过。在这里三年,吃的是小米,住的是土炕,但工友真诚,领导实在。大家为一个目标努力:打鬼子。有时候他会恍惚,忘了自己是日本人派来的间谍,以为自己真是个中国工人。
但女儿的脸总在夜里浮现。七岁的小丫头,在北平协和医院躺着,得的是败血症,需要盘尼西林。那是天价药,他一个潜伏间谍的津贴,根本买不起。只有上线能提供。
上线第一次联系他是在半年前,通过死信箱。信里没多说,只提了女儿的病,说组织会帮忙。然后每个月,医院都会收到一笔匿名汇款,刚好够买药。
这是恩惠,也是锁链。
周福顺躺下,闭上眼睛。明天该去取药了。不是真的取,是去镇上的联络点确认汇款是否到位。那是他和上线唯一的联系方式:每月二十六号,中午十二点,去镇东头的老槐树下,看树洞里有没有粉笔画的圆圈。有,就是汇款到位;没有,就是出问题了。
第二天中午,他请了假,说去镇上买烟。步行十里地,到了镇上。老槐树还在,树洞里果然有个粉笔画的白圈。他松了口气,转身要走。
“刘师傅?”身后有人叫他。
周福顺一惊,回头看,是车间的小张,才十八岁,跟他学徒。
“小张?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我娘病了,来抓药。”小张扬了扬手里的药包,“刘师傅你也抓药?”
“啊,买烟。”周福顺勉强笑笑。
“一块儿回去?”
“好。”
两人往回走。小张话多,说起车间的新鲜事:谁谁谁组装步话机出了错,谁谁谁被表扬了。周福顺心不在焉地应着,脑子里全是那行字:“获取新型无线电设备样品。”
怎么获取?步话机组装车间管理严格,进出要登记,成品当天入库。偷?没机会。骗?谁会信?
只有一种可能:在组装过程中,偷偷留一个关键零件,或者记下核心参数。但样品要完整设备,光有零件不行。
回到兵工厂,周福顺一整天心神不宁。下午组装时,差点把电容焊错。徒弟提醒他:“师傅,你今天咋了?”
“没事,有点累。”他掩饰道。
下班前,他故意磨蹭到最后。车间里没人了,他走到成品区,那里摆着十台刚组装好的步话机,明天要送往前线。他拿起一台,掂了掂,又放下。
不能拿整机,目标太大。拿零件?但缺了零件,整机就废了,马上会被发现。
正犹豫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他赶紧放下步话机,装作在打扫卫生。进来的是车间主任,看他还在,有点意外:“刘师傅,还没走?”
“这就走,扫扫地。”
“地明天扫吧,早点休息。”
“哎。”
周福顺出了车间,心里乱糟糟的。走到宿舍门口,看见墙根蹲着个人,在抽烟。是仓库的老王,以前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