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利国躺在病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被子盖在身上,轻飘飘的,像没重量。他每天醒的时间越来越少,有时一整天都昏睡着,偶尔睁眼,看看窗外,又闭上。
刘医生每天来看两次,摇头的次数越来越多。药都用上了,最好的药,从苏联运来的,但没多大作用。器官衰竭就像油灯熬干了油,加再多的油也点不亮了。
陈启明守在床边,寸步不离。他帮李利国擦脸,喂水,翻身。动作很轻,怕弄疼他。
这天下午,李利国精神忽然好了些,要坐起来。陈启明扶他靠在枕头上,他喘了几口气,看着窗外。
“老陈,”他声音很轻,“今天几号了?”
“四月三十号。”陈启明说。
“快五月了。”李利国喃喃道,“冬天该过去了。”
“是啊,天暖和了。”
李利国没说话,看着窗外那棵杨树。树梢冒了嫩芽,绿莹莹的。有鸟在叫,叽叽喳喳。
“我想写点东西。”他说。
陈启明想劝,但看他眼神清明,不像糊涂,就把纸笔拿来。李利国手抖得厉害,握不住笔。陈启明帮他拿着纸,他口述。
“关于战后军工转型的几点建议……”他慢慢说,说几句,喘一会儿。
陈启明一字一句记。都是具体的事:哪些机床可以转民用,哪些技术可以推广,哪些人才要留住。
写到第三页,李利国没声音了。陈启明抬头,见他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。
傍晚,虎子来了。一身尘土,满脸疲惫,但眼睛亮着。
“师父!”他冲到床边,握住李利国的手。
李利国睁开眼,看清是虎子,嘴角扯了扯:“回来了?”
“嗯,刚从前线下来。”虎子说,“咱们的火箭炮,又立了大功。打掉了鬼子三个碉堡,一个炮楼。”
“好……”李利国说,“战士们……怎么样?”
“伤亡很小。”虎子眼睛红了,“师父,你造的武器,救了好多人的命。”
李利国点点头,想说什么,但没力气。
窗外忽然传来广播声。医院门口有个喇叭,每天早晚播新闻。今天的声音特别大,播报员的声音激动得发抖。
“……最新消息,苏联红军攻克柏林,德军宣布无条件投降……”
病房里静了一下。陈启明和虎子都竖起耳朵。
“欧洲战场……胜利了。”广播还在响,“法西斯德国……垮台了……”
李利国眼睛睁大了些。他努力想听清,但声音模糊,像隔着一层水。
“师父,你听见了吗?”虎子凑近他耳边,“德国投降了,欧洲打完了。接下来,就该收拾小鬼子了。”
李利国嘴唇动了动。虎子把耳朵贴过去,听见他说:“快……快了……”
“快了!”虎子眼泪掉下来,“师父,我们快赢了。你坚持住,一定要看到那一天。”
李利国没说话,看着虎子。这个当年烧炭的孤儿,现在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总工程师了。脸上有了风霜,手上有了老茧,但眼神还是那么亮。
“虎子……”他声音更轻了。
“师父,你说。”
“兵工厂……交给你了。”
“我知道,我会管好的。”
“不只是管好……”李利国喘了口气,“要发展……要带着大家……过好日子……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李利国慢慢抬起左手。手上银纹密布,从指尖到手腕,像戴了只银色手套。他盯着看,银纹在慢慢变淡,像墨迹遇水,一点点化开。
“师父,你的手……”虎子也看见了。
“没事……”李利国微笑,“它该走了。”
银纹继续消散,从手腕往手臂退。退得很慢,但确实在消失。随着银纹消退,他感觉身体越来越轻,像要飘起来。
“虎子,”他最后说,“告诉同志们……好好建设……那个……不再需要英雄的……新中国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。
虎子握紧他的手:“师父,你说什么?什么新中国?”
李利国没回答。他眼睛还睁着,但没了神采。胸口不再起伏,握着的手慢慢松了。
“师父?”虎子喊。
陈启明探了探鼻息,手一颤,缩回来。
“老李……”他声音哽住了。
虎子愣了几秒,然后猛地扑到床边,眼泪涌出来:“师父!师父你醒醒!咱们快赢了,你快看看啊!”
但李利国再也不会醒了。
窗外,广播还在响,播报着欧洲胜利的消息。杨树上的鸟还在叫。夕阳西下,天边一片红霞。
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