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利国一路上昏昏沉沉,醒着的时候少,睡着的时候多。陈启明担心他撑不住,让车夫尽量走慢些,遇到颠簸的路段就下来牵马步行。
到延安那天是下午。城里比根据地热闹,街上有行人,有挑担的小贩,还有背着书包的学生。看见马车过来,都让到路边,好奇地打量。
中央医院在城东,是个四合院改的,条件简陋,但干净。李利国被安排进一间单间,有炕,有桌子,窗户朝南。
医生来检查,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,姓刘。听诊器听了半天,又量血压,又看眼底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情况不太好。”刘医生对陈启明说,“器官衰竭,心脏、肝脏、肾脏功能都很弱。得静养,不能劳神。”
“能治吗?”陈启明问。
“只能调理,治不了根。”刘医生摇头,“他这身体,像是透支了几十年。”
陈启明还想问,外面有人喊:“刘医生,政委来了。”
刘医生忙出去。不一会儿,脚步声响起,几个人走进来。
李利国靠在炕上,抬眼看去。进来的人穿着灰布军装,身材高大,额头宽阔,眼睛很亮。他一眼就认出来,是政委。
他想坐起来,政委摆摆手:“躺着,别动。”
政委在炕边坐下,仔细看了看李利国:“利国同志,受苦了。”
李利国摇头:“不苦,就是身子不争气。”
“你的身子是为革命累坏的。”政委说,“兵工厂的情况,我都听说了。三年时间,从无到有,现在每个月能造几千条枪,几百门炮。你让我们的战士,用上了不输于敌人的武器。”
“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。”李利国说,“是全体工人同志的努力。”
“但你是领头人。”政委从口袋里掏出烟,想了想又放回去,“延安条件艰苦,医疗水平有限。我们已经联系了苏联方面,请他们派最好的医生来。”
“不用麻烦。”李利国说,“我的病我知道,治不好的。”
“治不治得好,医生说了算。”政委看着他,“你现在的任务,就是养病。把身体养好,再回去带兵工厂。”
李利国没说话。他知道政委在安慰他。
政委坐了近一个小时,问了兵工厂的许多细节:生产流程、材料来源、工人生活、技术难点。李利国一一回答,说到技术时,精神似乎好了些,眼睛也有了光。
“你是个奇才。”政委临走时说,“可惜我们条件有限,没能给你更好的舞台。”
“这个舞台很好。”李利国说,“中国人打鬼子,需要武器。我能造武器,就是最好的舞台。”
政委点点头,起身要走。到门口,又回头:“利国同志,你还有什么要求?”
李利国想了想:“我想写点东西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关于未来军工发展的建议。”李利国说,“有些想法,现在用不上,但将来也许有用。”
“写。”政委说,“需要什么,跟医院说,我让他们准备。”
政委走了,陈启明送出去。屋里安静下来,李利国靠在炕上,看着窗外。延安的傍晚,天很蓝,云很白。
刘医生又来了,带来几个医生,有中国人,也有苏联人。会诊,讨论,用俄语和中文夹杂着说。李利国听不懂俄语,但从他们的表情能看出来,情况不乐观。
会诊结束,刘医生留下,其他人都走了。
“李厂长,”刘医生斟酌着用词,“你的身体,各个器官都在衰竭。心脏功能只有正常人的三分之一,肝脏、肾脏也严重受损。从医学上讲,这相当于八十岁老人的身体。”
“我三十三岁。”李利国说。
“所以我才说奇怪。”刘医生叹气,“像是……透支了生命。”
李利国知道原因,但他不能说。左臂的银纹已经蔓延到胸口,摸上去冰凉,像金属。
“还有多久?”他问。
刘医生沉默片刻:“不好说。可能几个月,可能……更短。但如果静养,不劳神,也许能延长些。”
“我静不下来。”李利国说,“脑子里有东西,不写出来,睡不着。”
刘医生看着他,最终妥协:“写可以,但不能太久。每天最多两小时,写累了就停。”
纸笔送来了。粗糙的边区纸,铅笔。李利国靠在炕上,把纸垫在木板上,开始写。
标题:《未来军工发展建议书》
第一段,他写:“抗战胜利后,中国需要建立完整的国防工业体系。不能只靠仿制,要有自主研发能力。”
接着,他列了几个方向:新材料,新工艺,新武器。
新材料,重点是合金钢、铝合金、复合材料。他写了几种配方,虽然现在实现不了,但指明了方向。
新工艺,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