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次不是昏迷,是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。整天躺在床上,眼睛望着屋顶,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。饭要人喂,水要人喂,说话都费劲。
中央的任命文件是半个月后到的。通讯员骑马送来,信封上盖着红章。陈启明拆开看,愣了愣,拿着文件去找李利国。
李利国正睡着,听见动静睁开眼。
“老李,”陈启明把文件递给他,“中央的任命。”
李利国手抖,拿不住纸。陈启明只好念给他听:“任命王铁柱同志为太行山兵工总厂第二任总工程师,即日接任……”
王铁柱是虎子的本名,平时没人叫,都叫虎子。
“虎子……接我的班。”李利国声音很轻,但带着笑意,“好,他接得住。”
“交接仪式,你看什么时候办?”陈启明问。
“就现在吧。”李利国说,“我这样子,等不了几天了。”
“别胡说。”
“不是胡说。”李利国喘了口气,“我自己知道。趁我还能说话,把事交代清楚。”
陈启明眼睛红了,别过脸去:“我去叫虎子。”
虎子正在车间盯一批火箭弹的装配,听说师父叫他,放下工具就跑。进门前,他擦了把脸上的油灰,整了整衣服。
李利国靠在床头,看着他。虎子今年二十四了,脸上还有稚气,但眼神已经沉稳。手上都是茧子,指关节粗大,是长期握工具磨出来的。
“虎子,”李利国说,“中央任命你当总工程师了。”
虎子愣住:“我?我不行……”
“你行。”李利国打断他,“这半年,我不在的时候,都是你在顶着。火箭炮量产,电渣重熔,通用机枪,哪样不是你干的?”
“那是师父教得好。”
“我教是教了,但你能干出来,是你的本事。”李利国招手,“过来。”
虎子走近。李利国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把计算尺。木制的,已经磨得发亮,刻度都有些模糊了。
“这是我用了三年的计算尺。”李利国把尺子递给虎子,“算火箭弹弹道,算炮管强度,算装药量,都是用它。现在传给你。”
虎子接过尺子,手有点抖。
“记住,”李利国看着他,“技术是工具,人才是根本。尺子会坏,机器会老,但人会成长。多培养年轻人,让他们超过你,咱们的兵工厂才能一代代传下去。”
虎子点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还有,”李利国继续说,“做事要稳,但也要敢闯。稳是基础,闯是突破。不闯,永远在原地踏步。但闯之前,要把基础打牢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李利国歇了会儿,又说:“我那本手册,要常看,常改。技术是进步的,今天对的东西,明天可能就落后了。要根据实际情况改,别死搬硬套。”
“嗯。”
“徐远征有学问,多听他的。但他没在车间干过,有些事想得简单,你要把关。”
“知道。”
交代完了,李利国像是耗尽了力气,闭上眼睛。过了会儿,又睁开:“扶我起来。”
陈启明和虎子一左一右扶他坐起。李利国看着窗外,车间那边机器声隆隆,烟囱冒着烟。
“去车间,”他说,“我要看看。”
“师父,你……”
“看看。”李利国坚持。
两人只好扶着他下床。腿已经没力了,全靠架着。一步一步挪到门口,挪到院子里。从住处到车间,不过两百米,走了小半个时辰。
车间里,工人们正在忙碌。看见李利国进来,都停下手里活计,站直了。
“干你们的。”李利国摆摆手,“我就看看。”
工人们又低下头干活,但动作更轻了,像怕打扰他。
李利国慢慢走,慢慢看。看车床切削,看锤子锻打,看钳工装配。每一个工序,他都熟。每一台机器,他都摸过。
走到火箭炮组装线,他停住了。一门新炮刚组装完,炮身黝黑,泛着冷光。虎子扶他过去,他伸手摸了摸炮管,凉的,但好像能感觉到热量。
“好好干。”他对组装工人说,“前线的同志,等着用呢。”
工人用力点头:“厂长放心!”
走过一圈,李利国累了,额头上都是虚汗。陈启明和虎子扶他坐下,就在车间门口的石墩上。
“虎子,”他说,“跪下。”
虎子一愣,但还是跪下了,面对李利国。
“磕三个头。”李利国说。
虎子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。抬头时,额头都红了。
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总工程师了。”李利国声音很轻,但车间里安静,每个人都听得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