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利国的身体却撑不住了。
之前是走几步喘，现在是坐着都喘。手抖得拿不住筷子，得用勺子。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纸片。左臂的银纹蔓延到了脖子，右臂也开始出现银斑。
陈启明劝他休息，他不听。虎子求他歇几天，他摇头。
“等打完这一仗。”他总是这么说。
但仗好像打不完。百团大战结束了，又有新的战斗。鬼子反扑，扫荡，根据地天天有仗打。武器消耗得厉害，兵工厂的订单堆成山。
这天，李利国在车间晕倒了。
当时他正检查一批新炮管，突然眼前一黑，人就往后倒。虎子眼疾手快扶住，一摸额头，烫得吓人。
抬回屋里，卫生员来看，摇头：“累的，虚的，五脏六腑都亏空了。得静养，不能再劳神。”
李利国醒来时，看见陈启明和虎子守在床边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挣扎着要起来。
“躺着！”陈启明按住他，“这次你必须听我的。厂里的事有虎子，有老徐，有我在。你好好养病。”
“手册……”李利国说，“我得把手册写完。”
“什么手册？”
“兵工生产标准化手册。”李利国喘了口气，“咱们摸索了这么久，哪些材料能用，哪些工艺靠谱，哪些质量控制要点，得总结出来。印成册子，发给其他根据地，让他们少走弯路。”
陈启明愣了下：“你都这样了，还想着这个？”
“就是这时候才想。”李利国说，“我怕来不及。”
虎子眼圈红了：“师父，你说怎么写，我帮你写。”
“你写不了。”李利国摇头，“有些东西，只有我脑子里有。”
他坚持要坐起来。陈启明没办法，在他背后垫了被子，又搬来张小桌，铺上纸笔。
李利国的手抖得厉害，写一个字要停三停。虎子看不下去了：“师父，你说，我记。”
“好。”李利国闭上眼睛，慢慢说。
先从材料说起。根据地能搞到的钢材，分几等，各适合做什么。铸铁做炮架，熟铁做枪管，弹簧钢做撞针。铜材稀缺，尽量用在关键部位。木材要阴干多久，才能做枪托。
再说工艺。车床转速多少，进刀量多少，才能保证精度。热处理怎么控温，土法子是用木炭还是焦炭。焊接用什么焊条，没有焊条就用铜焊。
然后是质量控制。枪管要通条检查，膛线要用样板比对。装配完要试射，三发点射，看散布。火箭弹要称重，重量差不能超过一钱。
最后是安全条例。火药库要远离车间，通风要好。车床操作要戴帽子，女工要把头发盘起来。哑弹怎么处理，废料怎么回收。
他说得很慢，有时要停下来喘气。虎子记得很细，不懂就问，问清楚了再写。陈启明在旁边听着，越听越感慨。
这些经验，都是用血换来的。炸膛换来的工艺改进，废品换来的质量控制，事故换来的安全条例。现在李利国把它系统化，条理化，变成谁都能看懂的文字。
写了三天，初稿完成。厚厚一沓纸，从材料到工艺，从质量到安全，包罗万象。
李利国让虎子念给他听。听到不对的地方，就打断，纠正。有些地方太简略，他补充。有些地方太啰嗦，他删减。
又改了三天，定稿了。
“拿去印。”李利国说，“印五百册，发给各个根据地兵工厂。”
“五百册？”陈启明吃惊，“这么多？”
“不多。”李利国说，“华北、华中、华东，那么多根据地，每个兵工厂都要有。不够再加印。”
印刷是个问题。根据地没有印刷厂，只能用油印机，一页一页刻蜡纸，再一张一张印。费时费力。
陈启明调了十个识字的女工，专门刻蜡纸。刻错了就重来，一张蜡纸要刻半天。刻完了印，油墨不均匀，有的地方糊了，有的地方淡了。
李利国说：“糊了淡了没关系，能看清就行。关键是要快，前线等着用。”
女工们日夜赶工，手都磨出了泡。十天后，五百册手册印好了。牛皮纸封面，用线装订，虽然粗糙，但结实。
李利国摸着封面，手在抖。他翻开第一页，是目录。材料篇，工艺篇，质量篇，安全篇。再往后翻，是详细的说明，配了简单的插图。
“这叫《兵工生产标准化手册》。”他对陈启明说，“以后新工人来了，先学这个。按这个标准做，质量就有保障。”
陈启明接过手册，翻了几页，眼睛湿了。
“老李，”他声音有点哑，“你这是要给全中国的兵工厂立规矩啊。”
“不是立规矩。”李利国说，“是让大家少走弯路。咱们踩过的坑，别人就别踩了。咱们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