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要回屋休息,虎子急匆匆跑过来。
“师父,赵师傅他……不太好了。”
李利国心里一紧:“怎么了?”
“下午突然咳血,卫生员看了,说是肺里的老毛病,恶化得厉害。”虎子眼圈红了,“他说想见你。”
李利国顾不上累,跟着虎子往赵铁锤的住处走。赵铁锤不住在集体宿舍,车间角落隔了个小间,方便他坐着轮椅进出。
屋里点了盏煤油灯,光线昏暗。赵铁锤躺在床上,盖着薄被,人瘦得脱了形,颧骨高高凸起。他听见动静,睁开眼。
“厂长来了……”声音很弱,像漏气的风箱。
李利国在床边坐下,握住他的手。手很凉,皮包骨头。
“老赵,感觉怎么样?”
“不……不咋样。”赵铁锤扯出个笑,“这回怕是……撑不过去了。”
“别胡说,好好养着,能好。”
赵铁锤摇摇头,没接话。他让虎子先出去,屋里只剩两人。
“厂长,”他喘了几口气,“我……我造了一辈子枪。从光绪年间学徒,到民国自己开铺子,再到这儿。最拿手的是拉膛线……一根枪管,一百二十条膛线,我一刀一刀拉,能拉得分毫不差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利国说,“兵工厂第一挺机枪的枪管,就是你拉的。”
“那时候……咱们啥也没有。就几台破车床,材料也缺。可心里有劲,想着多造枪,多杀鬼子。”赵铁锤眼神有点涣散,像在看很远的地方,“可现在……鬼子还在中国,我没看见他们滚出去。”
李利国握紧他的手:“会看见的。快了。”
“我看不见了。”赵铁锤转回视线,盯着李利国,“厂长,我有个心愿……你答应我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咱们现在……有火箭炮了,能打四公里。”赵铁锤喘得更厉害,“还不够。要造一门……能打到东京的大炮。不用真打过去,但得让鬼子知道……咱们有这本事。让他们怕,让他们不敢再来。”
李利国愣了下。打到东京的大炮?那得是远程导弹,以现在的技术,根本造不出来。
但看着赵铁锤期待的眼神,他点了头:“我答应你。造一门能打到东京的大炮。”
“好……好。”赵铁锤笑了,皱纹堆在一起,“我就知道……你能行。你脑子里的东西……比我们多。”
他歇了会儿,又说:“我那套工具……传给虎子。他手稳,心细,能接我的班。还有那几个徒弟……你多照应。”
“都记着呢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赵铁锤闭上眼睛,像累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又睁开,声音更轻了,“厂长,你说……等打完鬼子,中国会变成啥样?”
“会变好。”李利国说,“有工厂,有学校,有医院。老百姓能吃饱饭,孩子能上学。再没人敢欺负咱们。”
“真想……看看啊。”赵铁锤喃喃道,“看看那样的中国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没了。胸口还在微微起伏,但很弱。
李利国坐了一会儿,起身叫虎子进来。虎子探了探赵铁锤的鼻息,眼泪掉下来。
“赵师傅……走了。”
李利国站在床边,看着这个跟自己并肩作战的老伙计。从兵工厂草创就在,坐轮椅修机器,磨花眼查零件,最后时刻还在想造大炮打东京。
他弯腰,给赵铁锤整了整衣领,盖好被子。
“去通知陈政委。”他说。
消息传开,整个兵工厂都安静了。机器停了,锤子不敲了,连说话声都小了。工人们放下手里的活,聚在车间外,低着头。
陈启明赶来,看了赵铁锤最后一面,眼睛也红了。
“老赵是累死的。”他说,“坐着轮椅还天天在车间,劝他歇歇也不听。”
“他是放心不下。”李利国说,“怕咱们造不好武器,怕前线战士吃亏。”
葬礼很简单。一口薄棺,埋在兵工厂后面的山坡上,面朝东方,朝着鬼子来的方向。坟前立了块木牌,写着:“赵铁锤,兵工厂技术总工,1889-1942。”
下葬那天,兵工厂降半旗。不是真正的旗,是把挂在门口的厂旗降下一半。那是李利国设计的旗,红底,上面交叉着锤子和枪。
工人们排着队,一人抓一把土,撒在棺木上。铁锹填土,很快坟堆起来。
李利国站在坟前,站了很久。左臂的银纹在隐隐发烫,但这次他没有感觉疼,只有一种沉重的疲惫。
三天后,兵工厂恢复生产。机器又响了,但气氛不一样了。工人们干活更认真,更仔细,像是要把赵师傅那份也干出来。
李利国召集全厂大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