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利国的腿伤恶化了。伤口红肿发烫,一碰就疼,走路都困难。卫生员看了,说是感染,得用消炎药。但根据地没有盘尼西林,只有磺胺粉,撒上去效果不大。
陈启明急得团团转:“这样不行,得找医生。”
“去哪找?”李利国靠在炕上,额头冒汗,“最近的医院在后方,一百多里,我这腿走不到。”
“我想办法。”陈启明说。
他去了分区,找首长。首长批了条子,又联系地下交通站。三天后,消息传回来:天津有位外科医生,能搞到盘尼西林,但得派人去接。
“我去。”陈启明说。
“太危险。”李利国摇头,“天津是敌占区,鬼子查得严。”
“再危险也得去。”陈启明说,“你这腿再不治,就废了。”
最后决定,派两个经验丰富的地下交通员去天津。带足钱,请医生,买药。
人走了,李利国在等。腿越来越肿,疼得睡不着。夜里发烧,说胡话,喊秀云的名字,喊虎子。
赵铁锤坐着轮椅来看他,见他这样子,眼圈红了。
“厂长,你得挺住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李利国咬牙,“就是疼。”
赵铁锤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根银针。
“我以前跟个老中医学过两招,扎针止痛,试试?”
“扎。”
赵铁锤洗手,烧针,在李利国腿上找穴位。扎进去,捻转。开始疼,后来麻,再后来,疼劲真轻了些。
“有用。”李利国松口气。
“只能管一时。”赵铁锤说,“还得靠西药。”
等了五天,交通员回来了。只回来一个,身上带伤,衣服破了。
“医生呢?”陈启明问。
“死了。”交通员眼圈红了,“过封锁线时,遇到鬼子巡逻队。医生中弹,没救过来。药……药抢回来了。”
他掏出个小铁盒,里面是三支盘尼西林,玻璃瓶装,标签是英文。
“就三支?”陈启明问。
“就三支。”交通员说,“另一支在路上碎了。”
陈启明拿着药,手在抖。另一名交通员也死了,两条命换三支药。
“用。”李利国在炕上说,“别浪费。”
卫生员学过注射,但没用过盘尼西林。照着说明书,稀释,皮试,打进去。
药效很快。当天晚上,烧退了。第二天,红肿消了些。第三天,能下地了,但腿还是疼,使不上劲。
“伤到神经了。”卫生员说,“子弹擦过坐骨神经,虽然没断,但受损了。以后……可能会跛。”
李利国试了试,左腿使不上力,走路一瘸一拐。
“跛就跛吧。”他说,“能走就行。”
陈启明看着他走路的姿势,心里难受。
“老李,我对不住你。要是早点送你去后方……”
“后方也不一定有这药。”李利国说,“三支盘尼西林,两条命换的。值了。”
他继续走路,一瘸一拐,但不停。从炕边走到门口,从门口走到院子,慢慢走,慢慢适应。
工人们看见他,都愣一下,然后低头干活,假装没看见。
李利国知道他们在想什么。兵工厂的厂长,瘸了,以后怎么办?
但他不在乎。腿瘸了,手还能动,脑子还能转。
一周后,上级命令来了。分区通讯员骑马送来文件,陈启明拆开看,脸色沉下去。
“怎么了?”李利国问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李利国接过文件。上面写着:鉴于敌情严峻,兵工厂暂停一切进攻性武器生产,转入隐蔽。人员分散,机器掩埋,等待时机。
“隐蔽?”李利国抬头,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不让干了。”陈启明说,“鬼子春季扫荡规模太大,上级担心兵工厂暴露,让我们先藏起来。”
“藏多久?”
“没说,等通知。”
李利国把文件扔在桌上:“火箭筒刚量产,步枪生产线才搭好,现在让藏起来?前线的战士用什么?用烧火棍?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陈启明说。
“命令也得讲道理!”李利国提高声音,“鬼子扫荡,咱们就躲?躲到什么时候?等鬼子把根据地全占了?”
“老李,你冷静点。”
“我冷静不了。”李利国站起来,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他扶住桌子,“秀云死了,虎子死了,老杨头死了,那么多同志牺牲,为的是什么?不就是让咱们造出武器,打鬼子吗?现在武器造出来了,不让用了?”
陈启明不说话。
李利国喘着气,坐下。腿疼,心更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