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文件上说,暂停进攻性武器。”陈启明慢慢说,“防御性的,还能造。地雷,手榴弹,这些可以。”
“地雷手榴弹能打坦克?能打飞机?”
“不能。”陈启明说,“但这是命令。”
两人沉默。工棚外,机器还在响,工人们还在干活。他们不知道,很快就要停工了。
“执行命令吧。”李利国最终说,“但机器不埋。”
“不埋?”
“拆开,分开藏。零件上油,包好,埋在不同地方。”李利国说,“等需要的时候,挖出来,三天就能重新组装。”
陈启明想了想:“行。”
“工人也不解散。”李利国说,“分散到附近村子,以民兵名义训练。技术不能丢,手不能生。”
“好。”
“我留下。”李利国说,“腿瘸了,走不远。我在这儿看着机器。”
“不行,你目标太大,鬼子悬赏十万大洋要你的人头。”
“那就更得留下了。”李利国笑了,“我在这儿,吸引鬼子注意力,你们才好转移。”
陈启明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老李,你这是送死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李利国说,“我这条命,硬着呢。”
命令传下去,兵工厂一片哗然。工人们不理解,但军令如山,只能执行。
机器停了,拆了,零件擦油,包油布,装箱。夜里,悄悄运出去,埋在不同的山沟里。做记号,画地图,只有几个人知道全部埋藏点。
工人分批撤离,分散到附近村子。走的时候,很多人哭了。这是他们一钉一铆建起来的厂子,说停就停了。
李利国没哭。他站在工棚前,看着空荡荡的车间,一瘸一拐地走进去。
机器没了,只剩地基。墙上还贴着标语:“多造一颗子弹,多杀一个鬼子。”
他伸手摸了摸标语,纸已经发黄。
赵铁锤摇着轮椅过来:“厂长,我的轮椅,能带走不?”
“带走吧。”李利国说,“以后还用得上。”
“我那本《钳工工艺三千问》,写了一半,还能接着写吗?”
“能。到哪儿都能写。”
赵铁锤点点头,摇着轮椅走了。轮子压过地面,留下两道浅浅的印子。
最后一批工人撤离时,李利国送到山口。
“厂长,保重。”
“保重。”
人走光了,只剩李利国和陈启明,还有几个警卫战士。
“你也走。”李利国对陈启明说。
“我留下陪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李利国说,“你得去分区,汇报情况。顺便,帮我带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告诉首长,兵工厂可以停,但技术不能停。我在哪儿,兵工厂就在哪儿。”
陈启明眼睛红了:“老李……”
“快走吧。”李利国拍拍他,“趁天没黑。”
陈启明走了,一步三回头。
李利国站在山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。夕阳西下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转身,一瘸一拐地往回走。
左腿使不上力,走起来很吃力。但他走得稳,一步一步。
回到空荡荡的工棚,他坐下,拿出猎鹰的图纸。看了一会儿,又收起。
现在不是时候。
等吧。等扫荡过去,等时机到来。
他摸了摸左臂。银纹在皮肤下发光,微微发热。
八年,一个月。
还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