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利国六人回到核桃沟,陈启明带人接应。看见李利国怀里的林秀云,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两个女工过来,接过林秀云,用布擦她脸上的血和灰。她们动作很轻,像怕吵醒她。
李利国站在那儿,看着。直到有人拉他胳膊,他才回过神。
是赵铁锤。老赵胳膊吊着,头上包着布,血渗出来。他在黑风沟那边也受了伤,刚撤回来。
“厂长……”赵铁锤嗓子哑了。
“没事。”李利国说,声音很干。
他走到山洞里坐下,拿出那页纸,又看。上面的字,他快背下来了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,一个战士跑进来。
“陈政委,援军到了!”
陈启明出去看。山下来了一队人,穿着八路军军装,扛着枪,大约一个连。领头的是个高个子,三十多岁,是分区派来的援军连长,姓孙。
孙连长跟陈启明握手:“我们来晚了。”
“不晚。”陈启明说,“鬼子可能还会来。”
“来不了。”孙连长说,“山口那支小队,被我们截住了。”
“截住了?”
“嗯。我们接到命令往这边赶,半路碰上鬼子往山里钻。打了一场,全歼。”孙连长说,“十二个人,一个没跑。”
陈启明点头:“好。”
“还有一股伪军,往东撤了,踩了我们埋的地雷,炸死不少。”
“领头的是不是姓周?”
“不清楚,尸体里有个穿绸缎的,炸烂了。”孙连长说,“应该是个头目。”
陈启明想了想,没再多问。
两人进山洞,李利国还坐在那儿。孙连长认识他,敬了个礼。
“李厂长,节哀。”
李利国抬头,看了他一眼:“伤亡多少?”
“我们连牺牲三个,伤五个。鬼子十二个全灭。伪军那边,炸死炸伤大概五十。”
“嗯。”
孙连长又说:“分区命令,兵工厂人员全部转移,到后方休整。机器能带的带,带不走的炸掉。”
“不炸。”李利国站起来。
“李厂长……”
“机器是我们的命根子,不能炸。”李利国说,“能搬的搬,搬不走的藏。总有一天,我们会回来。”
孙连长看看陈启明。陈启明点头:“听厂长的。”
清点工作从上午开始。
兵工厂还在冒烟,但鬼子撤了,只留几个哨兵,被孙连长的队伍赶跑了。工人们分批回去,收拾能用的东西。
机器太重,搬不动。但图纸、工具、原料,能拿多少拿多少。
牺牲同志的遗体,一具具抬出来,摆在空地上。用布盖着,排成一排。
李利国一个个看过去。
虎子,胸口七个弹孔,眼睛还睁着。李利国蹲下,替他合上眼。
两个年轻战士,跟虎子一起去实验室的,一个头部中弹,一个腹部中弹。
还有车间里牺牲的三个工人,两个被流弹打死,一个拼刺刀死的。
仓库那边,老杨头也死了。他守着仓库门,不让鬼子进,身中五枪,还抱着个鬼子咬掉耳朵。
赵铁锤伤得很重,但还活着。他坚持要帮忙清点,被人扶着,一瘸一拐。
“老赵,去歇着。”陈启明说。
“不歇。”赵铁锤说,“我得看着,这些机器,都是我亲手装的。”
他走到一台车床前,摸了摸。车床被火烧过,漆掉了,但主体没坏。
“还能用。”他说。
“带不走。”陈启明说。
“那就藏起来。”赵铁锤说,“挖坑,埋了。等咱们回来,挖出来,擦擦油,还能转。”
李利国走过来:“好,埋。”
工人们开始挖坑。车间后面有片空地,挖深坑,把重要的机器抬进去。用油布包好,盖上土,再铺上草。
做记号。老赵在旁边的树上刻了个三角。
“记住了,这儿。”他说。
清点到下午,数字出来了。
牺牲三十七人。包括林秀云、虎子、老杨头,还有三个老师傅,十几个年轻工人。
伤五十一人,重伤八个。
车间毁了两座,实验室全塌,仓库烧了一半。机器损失三分之一,原料损失一半。
但核心的技术资料,大部分保住了。配方本,图纸,数据,都带出来了。
李利国听着汇报,没说话。
天黑前,该埋的机器埋了,该带的物资装车。牺牲同志的遗体,就地安葬。就在兵工厂后面的山坡上,挖了三十七个坑。
没有棺材,用席子裹着,放进坑里。填土,立木牌,写上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