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秀云的坑在最边上,挨着一棵小松树。李利国亲自填土。一锹,一锹,土盖上去,盖住她的脸,盖住她的手,盖住那枚钢戒指。
填平了,他插上木牌。上面只写三个字:林秀云。
没有年月,没有籍贯,没有称谓。就三个字。
因为别的,都不重要。
天黑了,所有人都撤到核桃沟。李利国没走。
陈启明劝他:“老李,走吧。”
“你们先走,我待会儿。”
“鬼子可能还会来。”
“来就来。”李利国说。
陈启明没办法,留下两个战士保护他,带着大队先撤。
李利国坐在废墟上。面前是烧塌的车间,身后是新坟。月亮出来,照得满地白。
他一动不动,坐了一夜。
想起第一次见林秀云。她穿着学生装,抱着书,说想学造火药。他说这活危险,她说不怕。
想起她第一次做出合格的硝化棉,高兴得像个孩子。
想起她熬夜算数据,趴在桌上睡着,他给她披衣服。
想起她说:“下辈子,早点娶我。”
风吹过来,带着焦味和血腥味。
天快亮时,他站起来,走到断墙边。墙是砖砌的,烧黑了,但还能写字。
他咬破手指,用血写。
血不够,再咬一根。一根不够,再一根。
四个字,写得很大,很用力。
血债血偿。
写完,他看着那四个字。血慢慢干,变成深褐色,像锈。
两个战士走过来,看见墙上的字,没说话。
李利国转身,看了看这片废墟,看了看那片坟。
然后他说:“走。”
三人往山里走。太阳出来了,照在断墙上,那四个字红得刺眼。
走到半山腰,李利国回头。
兵工厂越来越小,渐渐看不见。只有烟,还在冒,像根柱子,立在天地间。
他摸了摸左臂。银纹在发烫,很烫,像烧红的铁。
他知道,系统在提醒他什么。
但他现在不想管系统,不想管科技点,不想管图纸。
他只想一件事。
复仇。
对山口,对周炳坤,对所有手上沾血的鬼子。
他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然后转身,继续走。
山路很长,但总有尽头。
就像夜再黑,天总会亮。
但有些东西,天亮了,也回不来。
比如那个人,那枚戒指,那些再也不会响的笑声。
他走着,走着,一次也没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