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是普通的运货马车,盖着油布,看起来和往常送粮食的车没两样。但赶车的人不一样,穿得普通,但眼神机警,腰里鼓囊囊的。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,见到哨兵,说了几句暗语。
哨兵赶紧去报信。李利国和陈启明一起出来,陈启明看见那汉子,点点头,对李利国低声说:“自己人。”
马车赶到仓库后面的空地。卸车时,工人们都围过来看。油布掀开,露出里面的木箱。箱子用钉子钉着,外面贴着模糊的外文标签。
开箱。第一箱,里面塞着稻草。扒开稻草,是个铁盒子。打开铁盒子,黑丝绒衬里,躺着一台仪器。铜制外壳,玻璃镜筒,底下有调节旋钮。
“显微镜,德国蔡司的。”陈启明拿起仪器,对着光看,“能放大五百倍,看金属金相,看火药颗粒,都行。”
第二箱,是十几件量具。千分尺,螺旋测微器,游标卡尺。都不是新的,有的有使用痕迹,但保养得好,刻度清晰。特别是那几把瑞士千分尺,做工精细,能测到零点零一毫米。
第三箱,是车床刀具。高速钢的,各种形状:车刀、铣刀、钻头、丝锥。都用油纸包着,闪着乌光。还有几片硬质合金刀头,装在木盒里,金贵。
“这些刀具,能吃硬钢。咱们以前用普通碳钢刀,车合金钢就卷刃。有了这些,枪管、枪机加工能快一倍。”赵铁锤拿起一片刀头,手指试了试刃口,差点划出血。
工人们看得眼睛发直。他们用惯了土造工具,突然看见这些洋货,像见了宝。但李利国注意到,箱子最底下还有个小木盒,用牛皮绳捆着。
他打开木盒。里面是两本书,硬皮,厚,纸发黄。书名是德文:《Metall W?rbehandlung》《Innenballistik》。他翻开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德文,配着图表、公式、数据。
“这是……”陈启明凑过来看。
“《金属热处理》《内弹道学》,德文原版。”李利国声音有点抖。他在德国留学时见过这类书,但没机会细读。这都是兵工厂最缺的理论知识。
“送书的人说,这两本书是上海一个德国侨民留下的,他要回国,就处理了。咱们的人知道兵工厂需要,就买下来,一起运来。”赶车的汉子说。
“花了多少钱?”
“书不值钱,主要是运费。路上过了七道卡,打点就花了五十大洋。”
“值。”李利国合上书,抱在怀里。
清点完,物资入库。显微镜和量具送到实验室,刀具送到机加工车间。那两本书,李利国亲自保管。
晚上,他点起三盏油灯,把赵铁锤、林秀云、虎子,还有几个技术骨干叫到办公室。书摊在桌上,他翻到《金属热处理》的目录。
“我翻译,你们记。不懂就问。”他说。
从绪论开始。金属的晶体结构,相变原理,热处理基本工艺:退火、正火、淬火、回火。每种工艺的温度、时间、冷却速度对性能的影响。
李利国翻译得慢,有些专业词得想怎么用中文说。但下面的人听得认真,笔在纸上沙沙响。虎子没带笔,就盯着书看,眼睛一眨不眨。
讲到淬火介质,水、油、盐浴的区别。林秀云问:“盐浴是啥?”
“就是把金属泡在熔化的盐里加热,温度均匀,变形小。但咱们没条件,用油淬就行。不过书里说,不同钢用不同的油,植物油和矿物油效果不一样。”
“那咱们用的蓖麻油行吗?”
“应该行。但得试,记录数据,找到最佳配比。”
讲到回火脆性,赵铁锤拍大腿:“怪不得!上次那批枪机,淬火后回火,有的脆有的韧。原来是温度没控好,在脆性区回火了。”
“对。书里给了温度范围,避开那个区间就行。”
讲到表面处理,渗碳、渗氮、氰化。虎子忽然说:“厂长,咱们之前给活塞渗碳,是不是就是这个?”
“是,但咱们是土法。书里有标准工艺,温度、时间、碳势控制。按这个来,质量能稳定。”
讲到半夜,才讲了二十页。但信息量巨大,每个人都觉得脑子发胀,但兴奋。
“今天就到这儿。明天晚上继续。白天干活,晚上学习。”李利国说。
散会后,虎子没走。他等人都走了,小声说:“厂长,那书……我能看看吗?不拿出去,就在这儿看。”
“你看得懂德文?”
“看不懂字,但图能看懂。那些曲线,图表,我大概明白意思。我想试试,能不能背下来。”
“背?”
“嗯。我记性好,看过的图,能记住。你给我讲讲图的意思,我就能把整章串起来。”
李利国将信将疑,但让他试试。翻开讲淬火的那章,有张图,是温度和硬度的关系曲线。横坐标温度,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