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到兵工厂,已经是第三天下午。负责采购的老杨头急得直搓手,在办公室里转圈。
“二十把卡尺,十把千分表,还有两套塞规。花了三十两金子,托了好几个人才买到。现在卡在保定,伪军扣的,说咱们手续不全,要补税,还要检查。”
“补多少税?”李利国问。
“开口就要一百块大洋,明显是敲竹杠。可咱们急用,冲锋枪生产线就等这些量具。没有量具,零件公差控制不住,废品率上来了。”
陈启明坐在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这时他站起来,披上外衣。
“我去一趟。”
“你去?保定现在鬼子管得严,你去太危险。”李利国说。
“我有熟人,能说上话。明天天亮前,我把东西带回来。”陈启明说着就往外走。
“等等,我派两个人跟你去。”
“不用,人多反而不方便。我一个人,快。”
陈启明走了。李利国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陈启明的腿伤好了,但走路还有点跛,可步子很稳,很快消失在沟口。
天擦黑时,李利国也出了门。他没带人,一个人,穿深色衣服,带把手枪。他走另一条路,绕到保定方向。他总觉得陈启明这次去,不光是找熟人。最近几个月,陈启明经常夜里出去,说是联系地下党,但神神秘秘的。
他得看看。
保定城外有个小镇,叫张庄。镇子不大,但交通要道,伪军设了卡。扣货的伪军小队就驻在镇东头的关帝庙里。
李利国在镇外山坡上趴着,用望远镜看。天黑了,镇上点起灯火。关帝庙门口有哨兵,抱着枪打哈欠。
他等了一个时辰,没看见陈启明。正怀疑自己猜错了,忽然看见庙后墙翻出个人影。瘦高个,跛脚,是陈启明。他左右看看,快步往镇西走。
李利国悄悄跟上。陈启明没回兵工厂方向,而是进了镇子,七拐八拐,走到一家客栈后门。敲门,三长两短。门开了,他闪身进去。
客栈二楼有间房亮着灯。李利国绕到客栈后面,看见那间窗户开着,里面有人影。他爬上旁边一棵树,刚好能看见屋里。
屋里两个人。陈启明坐着,对面是个穿长衫的中年人,胖,像生意人。两人在说话,但听不清。胖商人从床下拖出个箱子,打开,里面是些金属工具,闪着光。是那批量具。
陈启明拿起一把卡尺看了看,点点头。胖商人又递过一张纸,陈启明接过,看了一会儿,揣进怀里。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,胖商人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,推给陈启明。陈启明没接,摆手。
李利国心里一沉。陈启明在私下交易?那批量具不是被扣了,是转到这人手里?还有那张纸,是什么?
他等陈启明出来。陈启明提着箱子,快步离开客栈。李利国从树上下来,不远不近跟着。
出了镇子,走上去山里的路。陈启明忽然停下,转身。
“出来吧,厂长。”
李利国从树后走出来。两人隔着十几步,月光下,能看清对方的脸。
“你跟着我。”陈启明说。
“是。我想看看,你怎么要回这批货。”李利国看着他手里的箱子。
陈启明把箱子放在地上,打开。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卡尺、千分表、塞规。
“货在这儿,一件不少。”
“那人是谁?”
“一个朋友。”
“什么朋友能半夜给你这批货,还不要钱?”
陈启明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。回去,我跟你解释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兵工厂。陈启明把箱子交给老杨头,老杨头高兴坏了,赶紧拿去车间。李利国和陈启明进了办公室,关上门。
“现在能说了?”李利国坐下。
陈启明从怀里掏出那张纸,放在桌上。李利国拿起来看,是张清单。上面列着各种物资:无缝钢管、合金钢、滚珠轴承、铜线、电子管、化学试剂……都是兵工厂急需,但根据地搞不到的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采购清单。我通过地下渠道搞的,下个月能到一批。”陈启明说。
“地下渠道?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陈启明点了根烟,吸了一口,慢慢说:“我本名叫陈明,上海人。1927年入党,在中央特科工作,代号‘裁缝’。负责建立地下采购网络,为各根据地搞物资。上海、天津、武汉,都有我们的人。用商行、货栈、当铺做掩护,从敌占区买机器、原料、药品,运到根据地。”
李利国听着,没打断。
“去年上级派我来山西,任务有两个。一是协助建立兵工厂,二是打通华北的采购线。我的伤,不是在战场受的,是在天津被特务盯上,跳火车摔的。腿摔断了,养了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