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人们站一边,民兵站一边,家属站一边,黑压压一片,差不多五百人。李利国站在石碾子上,看着下面。
“同志们,鬼子要炸咱们的兵工厂。地上待不住了,得往地下走。从今天起,全厂停工,挖地道。工人、民兵、家属,只要是能动的,都得上。三班倒,二十四小时不停。妇女做饭送水,孩子站岗放哨。咱们要在鬼子再来轰炸前,把车间搬到地下去。”
下面安静,只有呼吸声。
“地道怎么挖,我画了图。主洞高两米,宽三米,能走车。分支通各车间,有通风井,有排水沟。深十五米,上面覆土五米,鬼子的炸弹炸不透。但工程大,要流汗,可能要流血。怕不怕?”
“不怕!”下面喊。
“好,开工!”
人分三班。第一班,早上六点到下午两点。第二班,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。第三班,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。每班一百六十人,剩下的做饭、送水、运料。
工具不够,铁锹、镐头、箩筐,全拿出来。不够的用木锨、用簸箕、用双手。
李利国亲自带人定洞口。主洞口选在溶洞入口旁,斜着往下挖,坡度不能太陡,以后要搬机器。他在地上撒石灰线,标出宽三米的轮廓。
“就从这儿,往下挖。挖出来的土,用箩筐运到后山,别堆在洞口附近,鬼子飞机看见新鲜土,就知道在挖洞。”
第一镐是李利国下的。镐头刨进土里,掀起一块草皮。接着几十把镐头一起落下,泥土翻飞。
虎子冲在最前面。他年轻,力气大,一镐下去顶别人两下。手上很快磨出血泡,用布缠上继续干。他不说话,只是挖,像跟土有仇。
赵铁锤负责测量。他用木杆绑上线锤,每隔一段量一下坡度,不能偏。偏了机器下不去。还用水平仪——其实就是玻璃管装水,看气泡——检查洞顶平不平。
挖到一米深,遇到石头。是砂岩,硬。镐头刨上去,火星直冒。
“用锤子钢钎!”李利国喊。
几个老石匠上阵,抡大锤,打钢钎。咚,咚,咚,声音闷响。石头裂开缝,撬开,一块块搬出去。
挖到三米深,要支撑了。不然塌方。用木头做框架,松木的,碗口粗,截成两米长,立起来当柱子,上面横梁。木头是现砍的,山上有的是。
“柱子间距一米,横梁加密。洞顶铺木板,木板上铺树枝,树枝上盖土。这样就算小塌方,也伤不着人。”赵铁锤说。
挖到五米深,出问题了。渗水。地下水位高,土变成泥浆,站不住。挖一锹,流回来半锹。
“排水!”李利国喊。
在洞底挖排水沟,通到低洼处,用水桶往外舀。人排成队,一桶一桶传出去。水混着泥,溅得满身都是。
妇女们送饭来了。玉米饼子,咸菜疙瘩,白开水。工人们蹲在洞口吃,吃完接着干。手上全是泥,抓饼子留下黑手印,不在乎,几口吞下去。
夜里,点起火把,松明子。洞里烟气呛人,但没人停。第二班接上,第三班接上。洞口不断有土运出来,后山的土堆越来越高。
三天后,主洞挖到十米深。该挖分支了。李利国画了三个车间的位置:机加工车间、装配车间、热处理车间。每个车间大小相当于地上一个窑洞,互相有通道连接。
“通风井怎么打?”老杨头问。
“利用天然裂缝。溶洞里有好几处通地面的缝隙,扩大一下,就是通风口。风口要隐蔽,用树枝伪装。另外做几个手摇鼓风机,没风的时候用。”
“排水沟呢?”
“顺着洞底自然坡度,汇到主排水沟,通到地下河。万一发水,也能排出去。”
又挖了七天,三个地下车间初具规模。洞顶用木头加固,墙壁用石头砌了部分。虽然粗糙,但结实。
最大的难题来了:机器怎么搬下去?
那台光绪年的老车床,一吨多重。还有铣床、钻床,都几百斤。熔炉更麻烦,砖砌的,拆了重砌,但炉芯是整体的,沉。
赵铁锤想了三天,画了张图。
“做斜坡绞盘。在洞口搭架子,装辘轳,用麻绳往下放。洞底铺圆木,机器放在爬犁上,人拉绞盘,慢慢放下去。坡度调成十五度,不能太陡。”
“麻绳够结实吗?”
“用三股拧成一股。先试个小件。”
先试一台钻床,三百斤。在洞口搭起三角架,挂上辘轳,麻绳有手腕粗。钻床绑在爬犁上,爬犁底下垫圆木。二十个人拉绳,慢慢往下放。
麻绳吱呀响,绷得紧紧的。人们屏住呼吸,看着钻床一点点滑下斜坡。放了三米,停住检查。绳子没问题,继续放。
放到洞底,用了半个时辰。拆开绑绳,钻床完好。
“成了!”工人们欢呼。
接着是铣床,四百斤。也成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