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到车床区,他看见个半大孩子蹲在墙角,眼睛盯着正在车枪管的工人,一眨不眨。孩子十六七岁,黑瘦,穿件破夹袄,脚上是露脚趾的布鞋。
赵铁锤认得这孩子。是烧炭工虎子,家在南山沟,爹娘死了,跟着叔叔在兵工厂烧炭。烧炭窑在厂子后山,平时不来车间。
“虎子,你在这儿干啥?”赵铁锤走过去。
虎子吓了一跳,站起来,手搓着衣角:“赵师傅,我……我看机器。”
“看机器干啥?”
“机器好看,铁棍子放上去,转着转着就变样了。”
“你看得懂?”
“懂一点。那个师傅在车枪管,进刀量大了,铁屑发蓝,刀要钝了。”
赵铁锤一愣,走到车床前看。工人正在车枪管,铁屑颜色确实有点发蓝。他让工人停下车,检查车刀,刃口果然磨钝了。
“你咋看出来的?”
“我叔烧炭,看火色。铁烧红了是什么色,烧过头是什么色,我懂。铁屑颜色变了,就是温度不对。”虎子说。
赵铁锤来了兴趣,指着旁边一台空闲车床:“你过来,车个东西我看看。”
虎子眼睛亮了,跑到车床前。赵铁锤找了截废铁棍,夹上卡盘。
“车一根轴,直径十毫米,长度五十毫米。能行不?”
“我试试。”
虎子摇动手轮,让主轴转起来。他拿起车刀,试着靠近工件。手很稳,眼神专注。车刀切入铁棍,铁屑均匀卷出来。他车一段,停一下,用卡尺量。量完再车。
车完了,赵铁锤接过轴,用卡尺量。直径九点九八毫米,长度五十毫米整。公差在零点零二毫米以内。
“你以前学过?”
“没学过。就是看师傅们干活,看会的。”
“看了多久?”
“三个月。我每天送炭来,就在门口看一会儿。晚上睡不着,也想。”
赵铁锤没说话,拿着轴去找李利国。
李利国正在看半自动步枪的图纸,见赵铁锤进来,抬头。
“厂长,给你看个人。”
李利国跟着到车间,看见虎子还站在车床前,手摸着床身,像摸宝贝。
“这孩子叫虎子,烧炭的。刚才车了根轴,公差零点零二毫米。没学过,全靠看。”赵铁锤把轴递过去。
李利国量了量,确实准。他看向虎子:“认字吗?”
“认不多,我爹活着时教过《三字经》。”
“图纸能看懂不?”
“简单的能。方的是长,圆的是粗,三角是角度。”
李利国想了想,从桌上拿起冲锋枪的装配图,摊开。图纸很大,上面几十个零件,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。
“这张图,你看一晚上,明天早上告诉我,枪机多长,枪管多粗,扳机弹簧多长。”
虎子接过图纸,手有点抖。图纸在他手里显得很大,他小心地卷起来,抱在怀里。
“厂长,我能点灯看吗?炭棚里黑。”
“就在这儿看,给你盏油灯。”
虎子坐在车间角落的板凳上,图纸铺在腿上,就着油灯看。他看得很慢,手指顺着线条走,嘴里念念有词。
赵铁锤和李利国走到外面。
“厂长,这孩子是块料。眼力好,手稳,还能看出门道。咱们厂缺这样的人。”
“身世清楚吗?”
“清楚,南山沟的,爹娘前年病死了,跟叔叔过。叔叔是老实人,在烧炭窑干了两年了。”
“先留下看看。让他跟着你,学质检。但要注意,别让他接触核心图纸,特别是半自动步枪的。”
“明白。”
第二天一早,李利国到车间。虎子还在那儿,图纸铺在桌上,人趴在桌边睡着了。油灯油尽了,灯芯结了朵灯花。
李利国轻轻拍他。虎子醒来,揉揉眼睛。
“厂长,我背下来了。”
“背?”
“嗯。枪机长八十二毫米,宽二十八毫米,高四十五毫米。枪管外径二十二毫米,内径八毫米,膛线六条右旋。扳机弹簧长二十五毫米,钢丝直径零点八毫米……”他一口气说了二十几个零件的尺寸,一个不差。
李利国拿起图纸对照,全对。
“你怎么记的?”
“我就看,看一遍,在脑子里想那个零件的样子,尺寸就记住了。我爹以前说,我记性好,看过的戏,能从头唱到尾。”
“除了尺寸,还看出什么?”
虎子指着图纸上的枪托:“这个枪托,要铣槽,要打孔,要刨形。但咱们现在做法,先刨形,再打孔,再铣槽。要是先打孔,再照着孔定位铣槽,能快一点,还不容易打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