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利国仔细看图纸。枪托加工确实有三道工序,顺序是刨、孔、槽。虎子说的倒过来,孔、槽、刨。理论上,先打好定位孔,再以孔为基准加工,精度更高。
“你怎么想到的?”
“我看木工组做凳子,都是先凿眼,再削榫。眼是基准,榫跟着眼走。枪托跟凳子差不多,都是木头活儿。”
李利国和赵铁锤对视一眼。这孩子不光手巧,还会动脑子。
“虎子,从今天起,你调到车间,跟着赵师傅学。烧炭的活儿,让你叔再找个人替。”
虎子眼睛瞪大,不敢相信:“厂长,我真能学造枪?”
“能。但有个条件,要听话,要守纪律。不该问的不同,不该看的不看。能做到吗?”
“能!我保证!”
虎子正式成了赵铁锤的徒弟。赵铁锤先让他从最简单的开始:量零件。虎子左手拿零件,右手卡尺,量得飞快。而且他量过的零件,赵铁锤复检,全对。
三天后,赵铁锤让他试着车零件。先车简单的,枪栓导杆。虎子车出来的第一根,公差就在零点零五毫米以内,合格。
一周后,虎子已经能独立车枪机毛坯了。虽然慢,但合格率高,十个能出八个合格的,比很多老工人都强。
更难得的是,他真去改进了枪托加工工序。找木工组长老王商量,先打定位孔,再铣槽,最后刨形。试做了十个枪托,加工时间缩短三成,精度还提高了。
老王很高兴,带着虎子去找李利国报喜。
“厂长,虎子这法子好。以前十个枪托得废两三个,现在全合格。省工省料。”
李利国看看虎子,虎子低着头,但嘴角翘着。
“好,这改进记一功。奖励虎子五斤小米。老王,你们组推广这个新工序。”
“是!”
虎子领了小米,没自己留着,拿去分给了烧炭窑的叔叔和工友。叔叔摸着小米,眼圈红了。
“虎子,在厂里好好干,别给厂长添麻烦。”
“叔,我知道。”
消息传到陈启明耳朵里。陈启明腿好了,不用拐棍了,但走路还有点瘸。他找到李利国,关上门。
“老李,那个虎子,你查过他身世吗?”
“查过,南山沟的,爹娘病死了,跟叔叔过。怎么了?”
“我派人去南山沟打听,村里人说,虎子爹娘是前年冬天没的,得的是急病,吐黑血。但村里那年没闹瘟疫,就他家两口子死了。有点蹊跷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我没说啥,就是提醒你,多留意。这孩子太聪明,聪明得不像山里娃。而且他认字,山里娃有几个认字的?”
“他爹教过《三字经》。”
“他爹是干啥的?”
“说是樵夫。”
“樵夫教儿子《三字经》?”陈启明摇头,“老李,兵工厂现在树大招风,鬼子恨不得把咱们连根拔了。用新人,要谨慎。”
李利国沉默。陈启明说的有道理。虎子的表现,确实超出常人。但如果说他是鬼子派来的,又说不过去。鬼子要派,也该派个年纪大、经验丰富的,派个十六岁的孩子,太显眼。
“我明白。我会注意。但眼下,厂里缺人手,虎子这样的苗子,不能不用。这样,我让老赵多盯着,重要工序不让他碰,核心图纸不让他看。等观察一段时间,再说。”
“行。你心里有数就好。”
陈启明走了。李利国在屋里坐了会儿,走到窗前。车间那边传来机器声,工人们正在干活。
虎子现在应该在车枪机。那孩子眼里有光,是真心喜欢这行。但如果真是特务……
李利国摇摇头,不想了。眼下,兵工厂要赶任务,要扩产,要应对鬼子的阴谋。虎子的事,放一放。
他回到桌前,继续画半自动步枪的图纸。导气活塞的结构,还需要优化。根据地的材料,能不能承受连续射击的冲击?
左手食指,又微微发烫。
脑海里那行字,他很久没看了。但每次发烫,都能感觉到点数在增加。现在有多少,他不清楚,但肯定不少。
这些点数,像存着的弹药。等关键时刻,也许能解决大问题。
窗外,天阴了,像要下雨。
车间里,虎子正小心翼翼地车着枪机。赵铁锤站在旁边看,不时指点一句。
“进刀慢点,刀要崩了。”
“哎。”
铁屑卷出来,颜色正常。虎子额头上冒出汗珠,但眼神专注,像整个世界只剩这台车床,这个零件。
远处,陈启明站在山坡上,用望远镜看着车间。看了很久,放下望远镜,叹了口气。
“希望是我想多了。”他喃喃道,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