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,车间里机器声、锤打声、说话声混在一起,像往常一样。但工人们看见他,都停下手里的活,围过来。
“赵师傅,你好了?”
“赵师傅,手咋样?”
赵铁锤举起左手,试着握了握拳。手指能并拢,但手腕转动不灵,抬不高。
“没事,死不了。”他笑笑,走到自己那台车床前。床身上落了层薄灰,他用手抹了抹,露出铸铁的暗光。
李利国从里屋出来,看见赵铁锤,快步走过来。
“老赵,你怎么来了?伤还没好利索,多养几天。”
“养啥,再养就锈住了。”赵铁锤用右手摇动车床手轮,皮带轮吱呀转起来,“厂长,给我派活吧。一只手也能干。”
“你先别急,坐下来慢慢说。”
两人在车间角落的板凳上坐下。李利国给赵铁锤倒了碗水。
“手真没事?”
“真没事。就是使不上劲,精细活干不了。但看个图纸,量个尺寸,没问题。”
李利国想了想。兵工厂现在规模大了,工人多了,但质量问题也多了。步枪零件公差大,组装时得挑,耽误工夫。冲锋枪零件更精,废品率高。确实需要个懂行的人把关。
“老赵,你负责质检吧。所有零件,进装配线前,你带人检查一遍。不合格的退回去重做。一支枪,从第一个零件到最后一颗螺丝,都得合格。”
“行。但我有个要求,得立规矩。零件公差,得有个标准。不能这个做大了,那个做小了,凑合用。要都能互换,随便拿个零件就能装上。”
“你定标准,我支持。”
赵铁锤当天就开工。他让老杨头找了块木板,刨平,用毛笔写上“零件公差标准表”。下面列了步枪、冲锋枪、手榴弹的所有关键零件的名称、图纸尺寸、允许公差。
比如枪管外径,标准七点九二毫米,公差正负零点零五毫米。枪机闭锁面角度,三十度,公差正负零点五度。手榴弹壳壁厚,三毫米,公差正负零点二毫米。
表挂在车间最显眼的地方。工人们下工路过,都会看两眼。
接着,赵铁锤开始检查库存零件。他坐在工作台前,左手按住零件,右手拿卡尺量。一个枪机,量三个位置。一个枪管,量两头和中间。量完合格的放左边木箱,不合格的放右边。
第一天,检查了二百个零件,不合格的三十个。大多是枪机闭锁面角度不对,或者枪管内径超差。
“这些,谁做的?”赵铁锤问。
工人们围过来看,有几个人低下头。
“我不记名,不扣工分。但得知道为啥不合格,下次改。”赵铁锤拿起一个枪机,指着闭锁面,“这儿角度大了,枪机闭锁不严,开枪时火药气往后冲,能伤人。你们想想,这枪要是发到战士手里,打仗时炸了,是啥后果?”
没人说话。
“咱们造枪,不是打锄头。锄头坏了,耽误种地。枪坏了,要人命。咱们这儿出去的东西,都得能放心用。从今天起,谁做的零件,自己先量一遍,合格了再交。我抽查,抽查不合格,整个批次全退。返工不算工分,还得扣废料钱。”
规矩立了,但执行起来难。有些工人习惯了差不多就行,量尺寸嫌麻烦。赵铁锤不厌其烦,一个个教,教他们用卡尺,看刻度,算公差。
三天后,情况好了点。不合格率降到一成。
一周后,降到半成。
但效率下来了。以前一天能做三十个枪机,现在只做二十个,因为得花时间自检。步枪产量从每天两支降到一支半。
有人抱怨:“赵师傅,太严了,耽误生产。团长要五十支枪,月底交不出咋办?”
赵铁锤瞪眼:“交不出枪,挨骂。交出去打不响的枪,要命。你说哪个重?”
抱怨的人不说话了。
李利国支持赵铁锤。他在车间会上说:“质量就是命。咱们现在慢点,是为了以后快点。等大家都习惯了,手熟了,质量上去了,速度自然上来。磨刀不误砍柴工。”
半个月后,效果出来了。
装配组的工人发现,现在零件好装了。以前装一支步枪,得挑半天零件,这个松那个紧。现在随便拿,个个合适。装枪时间从半天缩短到两个时辰。
冲锋枪更是明显。以前十个枪机里能挑出三个合格的,现在八个合格。组装时卡壳的少了,试射时故障率降了一半。
赵铁锤还不满足。他让每个工人在自己做的零件上刻个记号,不用名字,用符号,圆圈三角方块啥的。这样出了质量问题,能追溯到人。
“不是要罚谁,是要知道问题出在哪儿。是机器不准,还是手艺不精,还是图纸不对。找到根子,才能改。”
工人们开始较劲。谁都不想让自己的零件被退回来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