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李利国查账,高兴不起来了。
账本是老杨头记的。老杨头识字不多,但记性好,每天用了多少料,做了多少东西,都记得清清楚楚。李利国翻到铜料那页,眉头皱起来。
“老杨,这个月铜料用了多少?”
“一百二十斤。做冲锋枪弹壳用了八十斤,步枪子弹用了四十斤。”
“不对。”李利国拿笔算,“冲锋枪子弹月产五千发,一发弹壳用铜五克,五千发是五十斤。步枪子弹月产两万发,一发弹壳用铜十克,两万发是四百斤,但咱们步枪弹壳大部分是回收复装的,新做的只有一万发,用铜一百斤。加起来应该是一百五十斤。”
“可库房出库单上,就出了一百二十斤。”老杨头翻开出库单,“你看,每天出库数都在这儿。”
李利国仔细看。出库单记录每天领用铜料的数量、用途、领用人。表面看没问题,但总数对不上。少了三十斤。
三十斤铜,能造三千发冲锋枪子弹。不是小数。
“称过吗?会不会是称不准?”
“称是准的,上月刚校过。”老杨头说,“而且不只铜料,钢料也少了。上月进高炉的废铁是两千斤,出钢一千五百斤。正常损耗是两成,四百斤。可实际出一千四百斤,少了五十斤。”
“有人偷料?”
“我也怀疑,但没证据。”
李利国合上账本,在屋里踱步。兵工厂扩招后,现在有两百多人,人多手杂。虽然进出库房有登记,但夜班时,库房就一个人值班,容易钻空子。
“从今天起,库房加双人值班,进出料必须两人签字。夜班我亲自查。”
“厂长,你天天熬夜,身子吃不消。”老杨头说。
“吃不消也得吃。三十斤铜,五十斤钢,不是小事。这些料能造多少枪,多少子弹,你我都清楚。”
当天晚上,李利国在库房对面小屋蹲守。小屋是放工具的,有扇小窗,正对库房门。他搬个凳子坐窗前,盯着。
前半夜没事。值班的是两个老工人,一个姓张,一个姓李,都可靠。进出领料的人不多,都是夜班需要的急料,登记清楚。
后半夜,换班了。来的是两个新工人,一个姓王,一个姓刘。老王四十多岁,是上个月团长调来的,以前在村里打铁。老刘三十出头,是逃难来的,会点木工。
两人在库房门口坐下,有一搭没一搭聊天。聊到家里,老王叹气。
“我娘病了,咳血,抓药没钱。厂里发的津贴不够,还得想办法。”
“谁家不难。”老刘说,“我媳妇快生了,连块新布都扯不起。”
“唉,这世道……”
聊到凌晨三点,老王说去解手,起身走了。老刘靠着墙打盹。
李利国盯着。老王去的方向不是茅房,是车间。过了约莫一刻钟,老王回来了,怀里好像揣着东西,鼓鼓囊囊。他进库房转了一圈,出来时怀里平了。
“老王,干啥去了?”老刘醒了,问。
“解手。顺便去车间看看,炉子火旺不旺。”
“哦。”
李利国没动。他看清楚了,老王怀里的东西,大小像块铜锭。兵工厂的铜锭是长方形,一块五斤。如果老王偷的是铜,一晚上偷一块,一个月正好三十斤。
但没抓到现行,不能声张。
第二天,李利国找赵铁锤商量。
“老王有嫌疑。他娘病了,缺钱,可能偷料去卖。”
“可咱们的铜料,外面不好卖。鬼子查得严,卖铜是要杀头的。”
“总有门路。黑市上,一斤铜能换三斤小米。三十斤铜,就是九十斤小米,够一家人吃三个月。”
“那怎么办?抓?”
“没证据。而且就算抓了老王,可能还有别人。咱们得想个办法,一网打尽。”
“啥办法?”
李利国想起前世看过的方法。在物料上做标记,谁偷了,一查就知。但铜锭铁块,怎么做标记?
他去找周文彬。周文彬的化验室有些瓶瓶罐罐,是缴获的鬼子实验器材。
“周同志,有没有一种东西,涂在金属上,看不出来,但用特殊方法能看见?”
“有。荧光粉,在紫外线下发光。鬼子实验室里有,我见过,但咱们没紫外线灯。”
“用别的光呢?比如烛光,油灯光?”
“那得用磷光粉,白天吸光,晚上自己发光。但持续时间短,几个时辰就没了。”
“几个时辰够了。”李利国说,“哪儿有磷光粉?”
“鬼子信号弹里有,能抠出来。但量少,不够用。”
“能搞到吗?”
“我试试。城里有地下党的同志,能搞到鬼子废弃的信号弹。”